马良急忙示意侍从奉上茶水。
关羽眉头紧锁,心中巨震,迫不及待地追问:“长沙郡守住了吗?荆南四郡如今的局势究竟如何?”
关羽的面色骤变,那双惯常沉稳的丹凤眼此刻竟微微震颤,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若说江陵是北伐宛洛的战略咽喉,是隆中对策得以落地的基石;那么长沙乃至整个荆南四郡,便是维系这庞大战略机器运转的血脉与命门。
粮草辎重、军械补给,皆系于此。
一旦长沙失守,江陵便如断源之井,不仅失去了向交州与江东辐射的枢纽,更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牵一发而动全身,此言非虚。
然而,现实往往比预想更为残酷且荒诞。
马良曾以敷衍之辞应付江东使者,定下“湘水划界”
之约。
孙权那碧眼儿本指望能巧取豪夺,未曾想竟如此急不可耐,兵锋直逼荆南,动作之迅猛,令人心悸。
关羽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副将,死死钉在马良身上,随即缓缓移向廖九公手中那卷已被摩挲得有些发皱的纸页——那是关麟昨日答卷的一角。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彼时,关麟笔走龙蛇,开篇便是那句石破天惊的八字真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紧接着,更是语出惊人:“湘水为界?父亲不给,难道孙权就不能抢么?”
甚至在句末,还用篆体小字补上一句近乎狂悖的判词:“三郡,狗都不让!有工夫答题的时候,城早没了。”
那时,关羽只觉颜面扫地。
他认为这是逆子轻佻、毫无威仪的胡言乱语,将其比作汉室末代君主刘辩般的昏聩荒唐,甚至心中暗生厌弃,认定这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可如今,现实却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孙刘联盟看似坚不可摧,实则脆弱不堪。
孙权明面上集结十万大军进击合肥,摆出一副正面硬刚曹操的姿态,暗地里却派吕蒙潜行偷袭,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偷家偷得干干净净,阴险至极。
预言成真。
一语成谶。
那个曾被关羽视为“胆大包天”
、“信口雌黄”
的儿子,竟然精准地预判了所有灾难的降临。
关羽感到脸颊发热,那股羞恼与震撼交织的情绪在胸腔内横冲直撞。
往日里那些用来训斥关麟的词藻——轻浮、狂妄、无知,此刻全都变成了讽刺自己的利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内心剧烈的震荡。
一旁早已饮过茶汤、神色稍缓的刘磐见主将沉默,急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
“多亏关公神机妙算,慧眼识破江东鼠辈的阴谋,提前示警,令我等严加防备。
加之王甫、赵累二位将军南下驰援,方才勉强稳住阵脚……”
荆南四郡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杀,守军士气高涨,那种如临大敌却又胸有成竹的气场,竟硬生生逼退了江东水师的锋芒。
那支原本气势汹汹、意图直扑荆南的江东船队,此刻正停滞在捞刀河口。
巨舰如林,沿岸扎营,看似严阵以待,实则透着一股进退维谷的僵持感。
关云长立于堂上,目光深邃如潭。
他微微侧首,视线落在身旁那个年轻的年轻人身上——刘磐。
“正因为如此,江东贼寇才不敢轻举妄动。”
刘磐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字字句句像是敲在鼓点上,“主公未雨绸缪,令行禁止,这才是震慑群狼的根本。”
这话听着顺耳,可落在关羽耳中,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 ** 辣地疼。
关羽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想要掩饰手背的轻微颤抖,忙将双手负于身后。
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荒诞。
是的,他确实提前遣出了飞鸽传书,让长沙、桂阳乃至江夏的驻军死死盯着江东动向。
是的,他也确实派出了王甫和赵累,各领五千精兵,星夜兼程驰援前线。
但这所有的布局与决断,根源何在?
不是他关羽的神机妙算,也不是他对局势的精准预判。
而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四公子——关麟。
是关麟在那份答卷上信笔涂鸦写下的策略!
更是因为马良那句看似无害的提醒:“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没有这层“阴差阳错”
的叠加,如今的荆南早已是一片焦土。
关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后怕与庆幸。
他背着手在正堂内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几步之后,他脚步骤停。
那份惊悸已随着理智的回笼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统帅三军的威严与冷厉。
“荆南无恙,这便是万幸。”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但吕蒙大军压境,岂能容其久留?传我将令!”
“第一道命令,命廖化即刻率领五千关家军精锐,全速驰援长沙,稳住阵脚!”
“第二道命令,拨三千兵马进驻夏口,构筑防线。
告诉前线将士,江东船队若敢越雷池一步,本将军必取吕蒙首级以祭旗帜!绝不留情!”
一番指令下达完毕,关羽眼中的狠厉稍敛,转头看向一旁的马良。
此时的马良,仍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虚惊”
之中,直到关羽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对上关羽审视的目光,心中不禁一阵发虚。
若是当初,他没有多看了一眼关麟那张写满“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的试卷;若是他没有鬼使神差地劝谏主公加强防备……
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马良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拱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口中迸出一个字:
“善!”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在这生死存亡的边缘试探过一回,马良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大局,唯有依靠关羽这座泰山般的存在,才能彻底稳固。
至于那些侥幸逃过的危机,就让它永远埋葬在心底吧。
残月如钩,清冷的余晖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书房的地面上。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关羽伫立窗前,背影孤绝而深沉。
案几之上,《春秋左氏传》静静躺着,但他指尖触及书页的瞬间,却只觉索然无味。
书卷上的文字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墨迹堆砌的空壳,他的思绪早已飞越千里,紧紧缠绕在那片即将燃起烽火的荆南大地,以及那封来自关麟、足以颠覆战局的密信上。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关羽索性起身,在狭窄的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 ** 自己冷静下来,将“江东奇袭”
这一变数在脑海中反复拆解、重组。
然而,随着逻辑链条的不断延伸,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逻辑悖论逐渐浮出水面。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情报显示,吕蒙率领的江东水军前锋早在两日前便已抵达捞刀河入口。
按照兵法常理,兵贵神速,突袭讲究的是雷霆万钧、一鼓作气。
即便关羽提前获知消息并调兵遣将,两天的时间窗口也极其宝贵。
对于吕蒙而言,此时最明智的做法应是全速推进,直扑长沙。
可事实却是,这支庞大的舰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停滞不前。
关羽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在怕什么?
如果只是一场普通的偷袭,吕蒙完全没有理由在此刻按兵不动。
更深层的疑虑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神:若是强行进军,凭借江东水军的战力,两日之内强攻长沙并非不可能。
一旦长沙失守,荆南其余诸郡必将陷入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的境地,届时局势之复杂,远非现在这般可控。
但吕蒙停下了。
“究竟在忌惮什么……”
关羽低声喃喃,这三个字今晚已在心中回荡了三次。
他对关麟那神乎其技的预判固然震惊,但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吕蒙行军轨迹中透出的诡异与反常。
这种反常背后,往往隐藏着比刀剑更锋利的阴谋。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良匆匆步入屋内,神色间虽带着奔波的疲惫,但眉宇间的焦虑已消散大半。
见关羽依旧立于阴影之中,马良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道:“主公,末将已按您的吩咐部署完毕。
江东贼军既已错失先机,如今荆南与江夏防线固若金汤,定能守住!”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复,关羽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马良身上,良久才吐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无虞就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番破局,多亏那小子。”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它不仅仅是对一次军事胜利的肯定,更是关羽内心天平彻底倾斜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