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饿,爸爸,乐乐真的饿。”
李平安猛地睁开眼,胸口像被谁拿铁锤砸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过。
前世最后那几年,他在梦里听过无数回。
每一次醒来,身边都只剩冷冰冰的病床、空荡荡的出租屋,还有报纸上那条被他揉烂又展开的寻人启事。
可这一次,不一样。
破旧的土坯墙。
漏风的木窗。
炕头边挂着一本卷了角的日历。
一九八三年,五月初七。
李平安撑着炕沿坐起,指节发僵。
他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像堵着沙。
“一九八三……”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
没有沟壑。
没有老年斑。
胳膊上还有年轻男人才有的劲儿。
“我回来了?”
外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很轻,很小心。
像怕吵醒谁,又像怕锅底那点东西被碰没了。
“妈妈,我可以喝了吗?”
“再等等,琪琪乖。”
“姐姐肚子叫了。”
“妈妈知道,马上就好。”
李平安掀开破棉被,光脚踩到地上。
地面冰凉,他却像没感觉。
他走到门口,看见灶膛前蹲着一个瘦得让人心疼的女人。
陈若瑜。
二十四岁的陈若瑜。
她穿着洗到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开了线,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锅里煮着半锅灰黄的糊糊。
几片野菜浮在上面。
米香没有,只有苦涩的草味。
两个小丫头蹲在旁边。
大的李乐乐五岁,头发枯黄,眼巴巴看着锅。
小的李琪琪才三岁,抱着破碗,嘴唇干得起皮。
李平安的心被撕开了。
前世,他怎么能瞎到这个份上?
他怎么能看着她们这样,还整天醉酒、赌钱、跟人吹牛说自己迟早发财?
后来陈若瑜病倒,眼睛看不清东西,还在给人补渔网换粮票。
后来两个女儿被人哄走,一走就是一辈子。
他找了三十年。
找到的,只有一张泛黄的合照和一堆迟来的悔。
“平安?”
陈若瑜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这个动作像刀。
李平安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你醒了?”
陈若瑜垂下眼,声音很轻。
“锅里还有点糊糊,你要喝的话,我再添点水。”
“不添。”
李平安走过去,一把按住锅盖。
陈若瑜被吓得往后缩。
“平安,孩子还没吃……”
“我知道。”
李平安哑着嗓子。
“我就是知道,才不能让你们再吃这个。”
乐乐小心翼翼抬头。
“爸爸,糊糊不好吃,可琪琪不哭。”
琪琪也赶紧点头。
“琪琪不哭,琪琪乖。”
李平安蹲下去,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两个小身子轻得吓人。
骨头硌着他的胳膊。
他把脸埋在女儿枯黄的头发里,眼眶烧得发疼。
“爸不好。”
“爸以前混账。”
“以后不会了。”
乐乐愣住。
“爸爸,你不骂人啦?”
琪琪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也不摔碗啦?”
李平安浑身僵住。
陈若瑜站在灶边,脸色发白。
她怕他说翻脸就翻脸。
可李平安只是抬起头,抬手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
屋里静了。
陈若瑜急了。
“你干什么?”
“这一下,替你们打的。”
李平安看着她。
“不够,以后慢慢还。”
陈若瑜怔怔看着他。
她认识李平安六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不耍横。
不吹牛。
不把穷怪到命上。
他眼底那股痛,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她不敢信。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好话。
“若瑜。”
李平安站起来。
“家里还有粮吗?”
陈若瑜张了张嘴。
“缸底还有小半碗玉米面,明天队里分活,我去多挣点工分,能撑过去。”
“不去。”
“什么?”
“地里的活先放下。”
陈若瑜急了。
“平安,你别胡闹。”
“不是胡闹。”
李平安走到墙角,拿起落灰的鱼篓,又翻出一把断齿的耙子。
“我去海边。”
陈若瑜脸一下白了。
“赶海?”
“嗯。”
“你多久没下海了?村里人都笑你偷懒,你现在拿着鱼篓出去,他们会怎么说?”
“让他们说。”
李平安把耙子别在腰间。
“嘴长在别人身上,饭得进咱们自己肚子。”
陈若瑜堵在门口。
“赶海能捡几个螺?能换几斤粮?你别一醒来就想着轻省活。”
李平安没有顶她。
他知道她为什么怕。
前世的他,每次说要发财,最后都只会带回一身酒气和一堆烂账。
“给我一天。”
他把声音压低。
“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是带不回吃的,我明天就跟你下地,往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陈若瑜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不喝酒?”
“不喝。”
“不赌?”
“不赌。”
“不跟王大赖那伙人混?”
李平安听到这个名字,眼底冷了下去。
“不混。”
琪琪拽住他的裤腿。
“爸爸,你去海边,会带肉肉回来吗?”
“会。”
李平安蹲下,碰了碰她的小脸。
“爸给你弄好吃的去。”
乐乐咬着嘴唇。
“那妈妈也吃吗?”
李平安心口又疼了。
“妈妈先吃。”
“你们三个都吃饱,爸再吃。”
陈若瑜别过脸,眼眶红了。
“别说这些哄孩子的话。”
“不是哄。”
李平安拿起鱼篓往外走。
门外阳光刺眼。
土路上,几个村民正扛着锄头往地里去。
看见李平安拿着鱼篓,顿时乐了。
“哟,李懒子醒了?”
“不下地,改去海边捡龙王爷的钱了?”
“他要能捡着钱,我把锄头吃了。”
“别这么说,人家是有大出息的人,喝两口就能当万元户。”
哄笑声传来。
陈若瑜脸涨红,低下头。
乐乐和琪琪躲在她腿后。
李平安停了停,没回嘴。
他只是回头看向妻女。
“老婆。”
陈若瑜抬头。
这一声老婆,让她心里莫名发酸。
以前他也喊过,可多数时候都带着不耐烦,或者酒后的含混。
今天不一样。
“相信我最后一次。”
李平安一字一句。
“这辈子,我换个活法。”
“我不让你再熬苦日子。”
“也不让两个闺女再挨饿。”
村民笑得更响。
“听见没?李懒子又发誓了!”
“上回发誓戒酒,第二天就醉在沟里。”
“若瑜,你可别信他!”
陈若瑜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李平安却像没听见。
他抬脚往村外走。
越靠近海,心口那股沉闷越松。
咸腥的风扑到脸上。
他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东西。
潮汐。
沙层。
暗流。
礁石缝里藏着的螃蟹。
退潮后三刻,东南浅滩下有虾窝。
更远处,那片没人敢去的黑礁滩下,有更沉、更亮、更值钱的东西。
李平安攥紧鱼篓。
大海在他眼前不再只是大海。
是粮。
是钱。
是妻女这辈子的底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土坯房矮矮趴着。
陈若瑜还站在门口。
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腿。
李平安抬手冲她们挥了挥。
“等我回来。”
风把他的声音送回去。
陈若瑜没应。
可她看见了。
那个曾经混账到让她绝望的男人,背着破鱼篓,一步步走向海边。
背影仍旧单薄。
却不再塌着肩。
像终于把什么东西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