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
老友间的问候过后,萧长富就直接说到了白银暴涨的事情上。
“永江,我觉得这次银价涨得太反常、太迅猛了,毫无前兆的跨境资本做多,绝非正常的市场波动。”
“如今国际银价暴涨两成,还在持续冲高。你们龙魂币绑定银本位,全额自由兑换,最怕的就是白银疯涨。”
“市面上的白银越涨,百姓越愿意熔币换银套利。长此以往,龙魂银行的白银储备,迟早会被挤兑一空!”
萧长富看得极为透彻。
一句话就点破了龙魂币当下最致命的危机。
他虽是苏州地方钱庄老板,却具备顶级金融视野。他很清楚,自由兑换货币,最怕银价与币价严重倒挂。
溢价套利不止会掏空流通银币。
更会透支货币信用。
王永江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憔悴。
这些天。
他承受的压力外人无法想象。
他自然知道所有的隐患,甚至比萧长富看得更全面、更透彻。
美利坚针对龙魂币发起的金融战。
陆沉已经告知了他。
陆沉让他放宽心,说早有全盘应对方案,不用慌乱。
可局中的人,最难心安。
每天海量白银外流、银币熔毁、储备锐减,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没有看到具体底牌、没有落实应对方案之前,又让他如何能安心?
“永江,你老实告诉我,龙魂币的存银还能撑多久?”
萧长富见王永江半天不说话,不由得直接了当的问。
他之所以这样冒失,主要也是取决于两人间的关系一直很铁,又都是实诚人。
“不瞒你说,可能撑不了多久。”
王永江苦笑了一下。
“今天是冯敬尧那边溢价三成,明天可能就涨到三成半。白银价格每涨一分,来兑换银币的人就会多上一批。龙魂银行每天的银库都在缩水。”
“陆长官那边有什么打算?”
萧长富忙追问。
“陆长官……他说他有对策。”
王永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倦意。
“可到底是什么对策,他没说。我问过,他只说让我别急。”
“可你说我能不急吗?”
“我是龙魂银行的行长,银库眼看就要空了,各地分行的负责人一天天在问我怎么办,我只能说还能撑。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哎……”
萧长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永江,咱俩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我只是苏州一个小钱庄的东家,龙魂银行的事情轮不到我来出主意。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我这次来上海,不只是为了打探银价。”
他一脸认真的看着王永江。
“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龙魂军进了江苏之后,苏州那边的变化,我是亲眼看着的。”
“苛捐杂税没有了,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也变少了,做生意不用三天两头被人敲竹杠。我是开钱庄的,最怕的就是世道乱。”
“洋人租界里的银行再大,也保不住我家铺子门口那条街的太平。只有龙魂军来了之后,我晚上睡觉才不用提心吊胆。”
“所以,我是真心希望你们的龙魂币能挺过这次白银危机,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也只管跟我说,能力范围内绝不推辞。”
说罢。
萧长富没有久留,仅留下自己的临时落脚点就离开了。
王永江坐在办公桌前。
眼下乌青,眼底布满血丝。
送走萧长富后。
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直奔江边别院。
那是陆沉在华界的临时居所,一栋临江的两层木楼四合院。清幽安静,远离外滩喧嚣,是陆沉临时的休憩之地。
抵达别院。
林雪正在门口经过,见王永江神色焦灼,连忙上前。
“王行长,你又来了,长官早已说过,局势尽在掌握,你不必过度焦虑,一切早有预案,不会出乱子的。”
林雪深知全盘布局。
清楚陆沉手握绝对底牌,丝毫不慌。
可王永江身为一线金融总负责人,天天直面崩盘的压力。
他摇了摇头。
语气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崩溃。
“林雪,不怕你笑话,我扛不住了,我真的扛不住了。”
“每天上千万的储备银币外流,银价疯涨不止,挤兑潮越演越烈。我不知道底牌在哪,看不到应对之策,我日夜难眠。”
“再这样悬着心熬下去,我真的要疯了。”
他看着林雪,语气带着一丝决绝。
“要是长官依旧不肯透露对策,便请撤了我的职吧。”
“我无能,守不住龙魂币,担不起这份家国重责。”
说话间。
陆沉闻声从内院走出,神色平静淡然。
他看着日渐消瘦、心力交瘁的王永江,眼底带着理解。局中的人不知道底牌,每天面对败局假象,煎熬实属正常。
陆沉抬手,轻声道:
“进来吧,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厅堂之内,陆沉端坐主位。
看着垂首而立的王永江。
“永江,你以为我们的白银储备,只有龙魂银行那点存量?”
王永江猛然抬头。
眼中满是茫然与疑惑。
下一刻。
陆沉缓缓道出压在心底、从未对外公开的顶级绝密。
“自龙魂军掌控山东、东北工矿以来,就一直在全力扩建精炼产业。我们掌控的大型银矿、伴生银工业冶炼线,早已全面投产。”
“目前,我们的工业精炼白银产能,每月增量数千吨。”
“随着新厂区落成、设备扩容,产能还会持续翻倍暴涨。外界只算得出国库几十亿流通银币,却没有人算得清我们的工业底牌。”
陆沉短短数语。
如同惊雷炸响在王永江脑海之中。
他瞬间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呆立当场。
月产数千吨白银!
而且产能还在大幅度增加,也许要不了多久就是月产几万吨。
这是什么概念?
远超整个美利坚、华尔街所有囤银筹码的总和!
美方倾尽资本、倾尽杠杆囤银做空,自以为掌控全局。
殊不知,对手手握无限白银产能,早立于不败之地!
足足愣了半分钟。
王永江才缓缓回过神来。
连日所有焦虑、惶恐、绝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撼,以及豁然开朗的清明。
他不愧是民国顶级金融奇才,瞬息便已看透了全盘棋局。
恐慌褪去。
极致的冷静与杀伐决断,瞬间回归心神。
王永江双目发亮,快步上前。
当即献上顶级反杀策略。
“长官!既然我们拥有无限工业白银底牌,局势已然彻底逆转!”
“美方、游资、冯敬尧他们全部重仓做多白银、做空龙魂币。”
“他们赌我们储银不足、赌我们扛不住挤兑、赌我们币值崩盘。那我们就顺势成全他们,彻底喂饱他们的贪心!”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句句都是精准反杀之计。
“第一,暗中通过民间渠道高价散银。”
“持续供货,让美方、游资、钱庄肆无忌惮重仓接盘。让他们彻底坚信,银价会无限暴涨,全力押注牛市。”
“第二,龙魂银币继续敞开自由兑换,不做任何管控、不收缩银根。任由市面银币熔毁外流,故意消耗国库表层储备。”
“等到半个月后,国库流通银币仅剩三成存量时,再添一把火。”
“到时我们主动接触英法、普鲁士甚至是小鬼子等外资银行,公开对外拆借白银储备。”
“故意造势、泄露账目,营造我方储备枯竭、濒临崩盘的假象。彻底麻痹美利坚银行家,让他们倾尽所有资本、杠杆梭哈接盘!”
王永江的策略,阴狠精准。
完美契合了陆沉的诱敌大局。
先养贪、再喂盘、再示弱、最后一举兜底收割全局资本。
说完核心战术。
王永江又顺势郑重举荐一人。
“长官,接下来的暗中散银、民间操盘,需要一个可靠的人。”
“我有一个相交几十年的老友,他是钱庄的老板,人品也不错,刚刚还来找过我,说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我认为他是最佳人选。”
他勾起一个手指:
“其一,他深耕苏州钱庄数十年,民间人脉极广。”
“其二,他与冯敬尧有生意往来,可近距离窥探对方动向。”
“其三,他忠心稳重、心向龙魂军。”
“其四,苏州富庶藏银无数,他可调动江南海量民间银流。”
“由他暗中替我们散银操盘,可以完美的避开所有美方眼线。”
陆沉静静听完。
眼底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可以。”
“此事,便交由你与萧长富对接,绝密执行。”
“暗中出货,喂饱所有外资多头,养肥全盘赌徒。待到美利坚《白银法案》正式落地、银价登顶巅峰之时。”
“我们便开启无尽工业白银砸盘,一举打爆所有外资杠杆。彻底收割华尔街远东资本,粉碎这场金融战!”
王永江躬身领命。
胸中积压多日的阴霾彻底散尽。
此刻他终于明白。
陆沉看似被动挨打、放任白银外流、放任币值承压。
从来不是无力应对。
而是以全局为饵,诱敌深入,关门屠盘。
外滩对岸,美利坚领事馆。
一众银行家看着持续上涨的银价,意气风发,胜券在握。
冯敬尧看着不断走高的行情,依旧沉浸在投机美梦之中。
全上海滩、全远东资本,都以为龙魂币危在旦夕。
却没有人知道,一张覆盖太平洋的顶级金融杀网,已然反向铺开。
看似风雨飘摇的龙魂币。
早已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