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章节!)
1916年十月中旬。
北平。
北国入秋,从来比江南更早添凉意。
护城河畔的垂柳早已褪去盛夏葱茏,大半枝叶染成金黄。秋风掠过古城垣,细碎黄叶簌簌坠落,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河岸,宛如一地碎金铺展绵延。
城内街市依旧规整,两旁商铺照常开门营业,炊烟市井未曾断绝。只是往来行人寥寥,不复往年北洋中枢鼎盛时的车马喧嚣。
整座北平城,看似安稳如常,内里早已换了人间。
城门关口最能见证时局更迭。
往日清一色的北洋灰蓝色守军尽数褪去,如今关口两侧分立两道身影。
一侧是尚未完全裁撤的旧北洋留守士兵,一侧是崭新深灰色军装的龙魂军岗哨。
新旧制服泾渭分明。
新旧时代并肩而立。
两道人墙静静对峙,中间留出一条宽阔规整的入城通道,宛若一道缓缓收紧的巨闸,无声昭示着——旧朝落幕,新朝当立,天下变局,已然尘埃落定。
短短七日光阴,风起北方,山河易帜。
河北全境、内蒙草原、热河要塞、天津卫城、山海雄关,整片北方核心疆域,尽数平稳归入龙魂军治下。
无兵戈交锋,无战火硝烟,无百姓流离,甚至连一场像样的争执、一次零星的冲突都未曾发生。
袁弘宪病逝当夜,徐树铮、段芝贵二人联手掌控北平城防,稳住中枢大局。
次日清晨,二人联名向直隶全境驻军发布通电,严令所有北洋旧部原地驻防、恪尽职守,静待龙魂军整编接收。
直隶境内大小将领,早已亲眼见证山东新政兴盛、龙魂军势不可挡,更深知北平中枢易主、北洋彻底覆灭的定局。
大势倾覆之下,无人敢逆势顽抗。
各地驻军接到军令之后,绝大多数人转瞬之间便认清了现实,毫不犹豫的遵从调令。
全境交接井然有序,却也暗藏百态人心。
不少州县驻军交接极为顺遂。
双方军官当面核验花名册、清点枪械弹药、登记粮草辎重,流程清晰、手续完备。
旧部部队全员开拔城外指定整编营地,卸除旧番号、登记造册、等待改制。龙魂军精锐循序入城换防,接管城防、治安、防务大权,一城一域安稳更迭。
唯有山海关驻地,生出一丝波澜。
手握雄关兵权的一名北洋旅长,接令之后迟迟未有动静,心中尚存最后一丝迟疑与侥幸。他派人传信北平,要求徐树铮亲笔确认政令真伪,不肯贸然交出百年雄关防务。
很快,一纸带着徐树铮亲笔署名、加盖中枢官印的手令抄送送达关隘。
那名旅长手持信函,反复翻阅数遍,字字细读、句句斟酌,伫立城楼之上沉默伫立整整半个时辰。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军装衣角,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执念。
良久,他低声吐出四字:
“我知道了。”
再无质疑,再无拖延,再无不甘。
两日之后,山海关全旅官兵携带全部枪械装备,井然有序开出关外,进驻整编营地,正式归入龙魂军作战序列。
番号换了,旗帜换了,军装换了。
士兵还是那些士兵,将官还是那些将官。
唯独不一样的。
是全军将士的站姿、精气神与眼底气度。
褪去旧北洋的暮气沉沉、散漫疲弱,换上新军纪、新风骨、新信仰,焕然一新,肃然成军。
北平城内。
原北洋陆军部灰色大楼前。
段大帅身着一身崭新的龙魂军深灰色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神色沉静,静静伫立楼前,一站便是整整一个上午。
这座大楼,承载了他多年的宦海军旅生涯。
从清末新军改制,到民国北洋立国,从军需司长到陆军总长,他在这里伏案理政、调兵遣将、执掌全国陆军权柄,进进出出数个寒暑。
楼里的每一间办公室、每一扇窗、每一级台阶,都刻满了旧时代的痕迹,刻满了北洋半生浮沉。
秋风掠过楼前,一片枯黄落叶悠悠飘落,轻轻落在他的脚边。
段大帅垂眸凝望。
良久,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迈步登车。
他心中通透,今日所见的一切——城门换防的新旧士兵、静默整编的北洋旧部、尽数拆除的路障防线、平稳更迭的南北疆域,从来不是简单的换防改制。
这是旧时代的彻底落幕,是新时代的缓缓开篇。
所有的平稳交接、所有的和风改制,都是在为华夏一统、山河新生铺路奠基。
.........................
北平龙魂军总指挥部内。
陆沉端坐案前,指尖拂过方明刚刚送达的全国物资调度总表。
纸面之上,粮草、冬衣、燃油、军械、弹药的调配数据密密麻麻、清晰详尽,南北物资互通、军民补给完备、战时储备充盈。
他指尖轻轻抵在表格边缘,目光沉静悠远,细细复盘着连日来的北方全盘局势。
七天尽吞北方半壁江山,全程兵不血刃、民心安稳、疆域稳固。
这场超乎预期的顺利收编,彻底改变了陆沉原本敲定的全盘战略。
此前全军将帅统一拟定的方案,是雷霆平推、武力定鼎。
凭借龙魂军六十五万精锐之师、跨代碾压的军械战力、海陆空完备的作战体系,多路出兵、全线碾压,以绝对武力横扫所有地方军阀,一战终结乱世。
以如今龙魂军的实力,强行武力统一,轻而易举、毫无阻碍。
可亲眼见证北方和平归附、万民安堵、无灾无乱的景象,陆沉已然彻底推翻旧案。
杀伐可以定疆土,却难安人心。
兵戈可以平割据,却必伤华夏元气。
能不手足相残,便绝不内战相杀!
陆沉决意更改统一方略——弃全线武力征伐,行天下和议招安。
即刻通电全国,邀约天下各省督军齐聚北平,公开坐而论道、共商山河一统、共议新政安民。
他心中早已认定行事底线,堂堂正正、大义凛然,不留半分口舌与人。
如今主动邀约和谈,是念及大家都是华夏同胞、炎黄手足。
龙魂军手握大势、手握正统、手握重兵,却依旧愿意放下兵戈,给所有割据诸侯一次体面归顺、和平落幕的机会。
但凡识大势、顺民心、赴北平共商统一者,便是护国安民、终结乱世的功臣。
但凡执意割据、拒召不来、负隅顽抗、阻挠一统者,便是祸乱山河、自私割据、罔顾万民的民族罪人!
届时龙魂军举兵征伐,就不再是同室操戈的内战,而是奉天伐罪、清理乱臣、安定九州!
心中再无半分顾忌,再无半分心理负担!
一念既定。
政令即刻拟写、通电即刻草拟。
一纸传遍天下的中枢通电,措辞不卑不亢、坦荡磊落。
无盛气凌人的威逼恫吓,无刻意怀柔的低声恳求。字字皆是大势公理,句句皆是家国大义。
这不是征询意见的商议,而是提前写好答案的终局。
留给天下诸侯的,唯有顺应大势、体面归降这唯一答案。
通电传遍华夏十余省。
举国震动,群雄惶然。
各省督军的心思,出奇的一致。
普天之下,没有人真心愿意交出经营多年的属地权柄、私兵钱粮。
盘踞一省数年乃至十数年,他们早已是一方土皇帝。属地之内,生杀由心、赋税由手、军政由己,逍遥割据、无人制衡。
谁甘愿一朝放权、俯首称臣、受制中枢?
可罕有人敢公然抗拒、拒召不来!
龙魂军的赫赫兵威、碾压当世的战力、尽数归附的北方疆域、万民归心的大势,如悬顶之剑,高悬所有军阀头顶。
人人心知肚明,北平所谓的“商议统一”,从来不是虚席问计,而是最后通牒。
赴京,尚有博弈余地、体面退路;拒京,便是逆势叛贼、顷刻覆灭。
万般不甘,万般犹豫,终究抵不过滔天大势。
各省督军万般纠结、反复权衡、闭门商议数日之后,终究纷纷收拾行装,陆续北上,奔赴北平。
一时间,八方诸侯齐聚燕都。
山西老西儿、河南吴大帅、湖南赵恒惕、湖北宋卿、江西李纯、浙江吕公望、福建李厚基、广东莫荣新、四川刘湘……
各路一方霸主,或乘专列北上,或驱车昼夜赶路,或渡海至天津再转陆路入京。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山川各方,昔日各据一域、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
如今却被乱世大势裹挟,如同被洪流卷动的落叶,终究汇聚在北平这同一块礁石之前。
人人面色沉静,人人心怀忐忑,人人暗藏算计。
山西老西儿入京之日,一身灰布长衫、头戴圆框眼镜、手持文明棍,一身商贾文人装扮,低调至极。
入住城内僻静旅馆后,他未曾急于走动应酬,先遣副官遍查街巷、暗探风声,细致摸排北平城内防务布局、龙魂军布防、街头暗哨,确认无人刻意监视软禁,才悄然出门。
他提前定下一处僻静茶馆后院,秘密约见了河南吴大帅。
茶馆清幽,茶香袅袅,隔绝外界喧嚣。
吴大帅一身素色长衫,独坐靠窗位置,面前一壶铁观音静静烹煮,神色沉稳、寡言少语。
二人落座之后,无需寒暄客套,直接切入核心利弊。
老西儿压低嗓音,语气凝重:
“陆沉这场北平宴,是鸿门宴,更是终局宴。来则兵权难保,不来则祸及满门。我连日打探,所有入京督军,无一真心归降,却无一敢公然推辞。你我心思,天下督军皆是一般。”
吴大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淡然,字字沉稳:
“大势如此,急无用,慌无益。既已入京,静观其变,相机行事,再做决断不迟。”
简单一语,道破所有人心思。
二人对视一眼,茶杯轻轻相碰,无声无言,心照不宣。
谁都清楚,这次入京,没有人是真心归顺,所有人所求的,不过是一份体面、一丝余地、一场利益博弈。
谁都不想做最先放权的人,也没人敢做逆势出头的人。
与此同时。
北平城内各处隐秘角落,暗流汹涌、密谈不绝。
湖北宋卿、江西李纯、浙江吕公望、福建李厚基、广东莫荣新等各省大员,纷纷私下串联、互通声气。
有人借酒楼宴席聚会,有人借戏园听戏碰面,有人深夜秘访私邸,有人换装便装隐秘碰头。
彼此试探底线、交换情报、统一口径、抱团取暖。
湖北宋卿名义节制一省,实则兵权薄弱,根基不稳,此行更多代表南方士绅观望派,只求保全属地安稳、保全自身地位。
江西李纯经营赣地多年,麾下有数师兵力,根基稳固、实力不弱,最是不甘交出半生基业,一心想要抱团博弈,保住地方兵权财税。
浙江吕公望入主浙地时日尚短,地盘未稳、根基未深,骤然遭遇天下变局,心中满是不甘与惶恐,只能依附众诸侯,随大流自保。
福建李厚基性子沉稳谨慎,全程沉默寡言,遇事冷眼旁观,极少发言,却句句精准,暗藏城府。
广东莫荣新路途最远、入京最晚,风尘仆仆、昼夜兼程,甫一落脚旅馆,顾不得休整进食,第一时间遣副官打探各路督军动向、串联南方势力。
所有人都懂独木难支的道理。
单独一人面对鼎盛至极的龙魂军,只能任人拿捏、束手就擒。
唯有十余省诸侯抱团一体、同气连枝、统一立场,方能形成制衡之力,在和议之中奋力博弈,争取最大利益。
哪怕终究难逃归顺统一的结局,也要尽可能保住兵权、财权、属地特权与家族基业。
整个北平城,明面上百官齐聚、静待和议、一派祥和。
暗地里,勾连不断、算计不休、抱团博弈、暗流滔天。
龙魂军耳目遍布全城,暗哨密布街巷。各路督军的每一次私会、每一场密谈、每一次串联,尽数被情报部门记录在案,层层上报中枢。
他们的挣扎、算计、抱团、侥幸,在绝对大势与绝对掌控面前,不过是困兽犹斗、徒劳挣扎。
就在群雄齐聚北平、暗中搅动风云之际,西北甘宁青方向,一封公开回电传至北平中枢,瞬间打破了各方微妙的平衡。
西北马家军公然复电!
电文措辞客气有礼,态度却无比强硬决绝。
以西北边陲偏远、戈壁辽阔、民情彪悍复杂、边务繁杂为由,推脱路途遥远、无法脱身,直言静待天下局势明朗,再行听命。
寥寥数语,字字句句,皆是拒召之意。
天下督军皆至,唯西北马家军逆势独行、拒不入京、拒绝和议、妄图割据自守!
电报送达中枢之时,陆沉正低头翻阅全国秋冬物资补给清单,核算北疆驻防与中原维稳的物资储备。
萧雅立在一旁,轻声将马家军的复电内容完整呈报。
陆沉未曾抬头,指尖依旧停留在纸面数据之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公开通电?”
“是。”
萧雅应声,“对外公开发布,措辞委婉,但拒召之意,天下皆知。”
陆沉缓缓翻过一页报表,神色平静淡然,没有丝毫诧异,没有半分怒意。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一语定局:
“马家兄弟不愿来北平,那就不用来了。”
短短十余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萧雅心神微凛,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和议的大门,为天下督军敞开,唯独彻底对西北马家永久关闭。
其余入京群雄,尚有谈判余地、归顺退路、博弈机会。
而拒不赴召、逆势割据的马家军,再无任何体面落幕的可能。
会议未开,和议未启,征伐已定。
那些还在北平城内抱团算计、犹疑观望、妄图讨价还价的各路督军,尚且不知。
他们最后的博弈机会、最后的挣扎空间,正在随着西北的逆势之举,悄然缩减、步步收紧。
陆沉愿意给天下同胞体面。
却从来不会给逆势割据、祸乱山河的乱臣贼子,半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