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结束后的傍晚。
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早了一些,北平入冬后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行人脸上带着细碎的凉意。
萧雅从政务大楼侧门出来,沿着通往宿舍区的小路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今天她父亲萧长富来找她了,在宿舍里等她一起吃饭。
萧长富来北平其实已经好些天了,主要就是想来看看开国大典,也顺便看看女儿,看看女儿与陆沉之间进展到哪一步了。
当然,现在的萧雅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所以一直拖到今天,他都要离开了,才找到门路联系上女儿。
这边。
萧雅几个月没见自己父亲,心里惦着,穿过街道时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围巾被风吹得拂过嘴角,她抬手拢了拢,视线越过几张陌生面孔,目光在远处那排旧楼和灰蓝的天空之间短暂地停了一下。
萧长富已经在宿舍楼下等着了。
他站在门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
看到女儿萧雅走过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笑了笑,说:
“苏州带来的,还热着,是你喜欢的。”
父女俩上楼吃饭,饭菜是萧雅提前让食堂备好的,热了热端上桌。
萧长富吃得不快,问了问她的工作和生活,又问她陆沉对她怎么样,有没有欺负她?
萧雅一开始还给他夹菜回应着,可问到与陆沉的关系时,难免就露出了几分女儿家的羞赧。
萧长富做为一个人精,立马便知道这里面有内幕,心里可谓大畅,看来自己的布局是成功的。
他没有再往下问,只是一个劲的嘱咐她好好工作,不用操心家里面。
吃完了饭,萧长富说要赶晚班的火车回苏州,不在这里过夜了。
萧雅送他到巷口,看着他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黄包车才转身往回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侧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
萧雅走到政务大楼侧面那条长街的时候,街道尽头的人影已经不多了,三三两两的夜行人在暮色里匆匆走过,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她裹紧了大衣,正要拐进通往宿舍区的巷口,余光里看到了一个人影,正从路边的台阶上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萧秘书?”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她并不陌生的语调。
萧雅转过头,看清了来人。
白小蝶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短袄,领口裹着一条灰白色的围巾,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像是已经在那里的台阶上坐了好一阵子。
她在北平已经住了好些日子了,白天看到公审台上座无虚席,也看到了民众的义愤和那一声声呼喊,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萧雅身上,并不关心那些。
“白小姐。”
萧雅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北平好长一段时间了。”
白小蝶走上前几步,站在路灯下。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去了青岛,又来了北平。就是想见一下陆沉。”
她说话的语气不算急,但话里的来意清清楚楚,像是已经在那盏路灯下想过好几遍这句话该怎么开口。
萧雅沉默了一下。
做为一个女人,她对白小蝶的真实意图心知肚明。
“白小姐,陆长官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日程排得很满,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而且他的住处和办公区域都有严格的安保规定,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我没有权限带你进去。”
白小蝶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蒙尘的靴子,又抬起头来。
“我知道他忙。我不耽误他太久,见一面就行。”
她顿了顿,说:
“我在上海跟他认识,他是知道的。如果他知道我来了北平,应该不会不见我。”
萧雅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没有松动的余地。
“白小姐,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陆长官的日程,我没有权力替他安排。但我可以把你的请求转告他,如果他有时间,愿意见你的话,我会通知你。可我不能替他答应什么。”
白小蝶看着她,像是在估量那段话里有没有可以商量的缝隙。
萧雅的神色平静,显然没有商量余地。
白小蝶在北平等了一个多月,等来的依然是一个“转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奈的点了点头。
“好。那就请你转告他。”
她报了一个地址,是一家靠近城墙根的小旅馆,不大,房间朝北。
萧雅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我会转告的。”
白小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先走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深灰色的线条,等她拐进那条窄巷之后,影子也缩回了屋檐的遮挡下。
萧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的末端没入墙角,才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晚上的政务大楼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走廊里的灯亮着几盏,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回音。
萧雅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文件按顺序整理了一遍。
陆沉还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西部战区匪患的汇总报告,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萧雅端着那杯新泡的茶,走到陆沉的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把茶杯放在他桌角,
“茶泡好了,趁热喝。别又放到凉了才想起来。”
她说完转身要走,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有一根线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让她不得不多停一会儿。
陆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到她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上。
“你今晚不太对劲。送文件的时候心不在焉。”
他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桌面上,手指松开纸页,然后伸手轻轻拉住萧雅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让她的手停在桌沿。
“是不是你爹那边有什么事?”
“是的话,你直管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都有办法在不触犯国法的情况下给你解决了。”
萧雅被他拉住了也没抽手,只是本能地看了一眼门口,像是在确认门口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
“没有。我爹挺好的,他和我吃了顿饭便已经回苏州了。就是回来的时候……我在路上遇见了个人。”
“谁?”
“白小蝶。”
萧雅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斟酌怎么把那段话放稳。
“她从上海追过来的,先是去了青岛,那时你刚好来北平,她知道后也来了北平,在那边住了好多天了。就是想见一见你。”
陆沉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好半天才问:
“她在哪?”
“住在城墙根的一家小旅馆里。”
萧雅报出了地址。
“我说我会转告你,她说她等着。我本来想着回家后再跟您说的。”
陆沉沉点了点头。
“这几天忙完,你抽空带她过来。”
像是想到什么,又问:
“她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她说见一面就行,不会耽误很久。”
“恩,那就见一面吧。”
陆沉说完这句话,刚准备放开萧雅,就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转过头,就看到林雪站在门口。
她的视线从陆沉和萧雅身上快速掠过,在两人来不及分开的距离上停了一瞬——陆沉的手还在萧雅手腕上,萧雅站在桌旁——林雪的眼神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刚刚破译的密电,像是已经匆忙穿过好几条走廊才赶到这里。
“长官,有重要情报。”
她没有去看萧雅,而是将电文放在陆沉面前。
“普鲁士那边的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