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平安夜那场突袭的消息传到北平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林雪的部门连续运转了将近四十个小时,终于在12月27日的清晨,把一份完整的战报汇总送到了陆沉的办公桌上。
这份战报很长。
分为几个部分——飞艇毒气投放的详细过程、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的突破经过、缴获的物资清单、双方伤亡数据的初步统计,以及美军重炮及时介入后攻势被阻挡的最新态势。
陆沉看完后,没有立刻召人开会,而是把战报放在桌上,重新沏了一杯茶,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一刻钟。
等到茶水续到第二泡,他才让秘书通知几位军委成员到会议室来一趟。
上午十时,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段大帅坐在陆沉右手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便装,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的表情不轻松,但也不算紧绷,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战争消息面前保持克制的人。
老西儿坐在他对面,今天难得穿了龙魂军的制服,但领口依然敞着一粒扣子。
蒋方正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和一份从情报部门流转过来的战报复印件,上面的数据已经用铅笔标注了好几处。
林雪站在大屏幕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屏幕上是一张索姆河前线的态势图,红蓝两色的阵线在图上犬牙交错。
普鲁士的红色箭头在12月25日凌晨的位置上向前延伸了一大截,然后被一条粗重的蓝色弧线挡住,停在了距离第三道防线还有几公里的地方。
“基本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陆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普鲁士人在圣诞节凌晨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的毒气突袭。”
“飞艇夜间投放芥子气,覆盖了联军前沿阵地和纵深约十公里范围,然后坦克和步兵跟进,一个早晨就突破了两道防线。”
“联军损失超过十万人,其中阵亡约三万,被俘七万,缴获的坦克、火炮和弹药数量很大。小毛奇这一仗,从战术上讲,确实打得很漂亮。”
“当然,他们虽然成功了,可我还是不得不说一下,这是非常冒险的战术,飞艇在三千米的高度投弹,和自杀也没啥区别。”
“确实如此。”
蒋方正接过了话头。
在附和了陆沉一句后,便说到美军上。
“美军重炮在一个小时内就完成了部署和反击,说明美利坚的远征军在后勤和调度方面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体系。”
“他们用炮火阻击了普鲁士坦克群的推进,把攻势钉在了第三道防线外围。普鲁士人虽然缴获了不少装备,但兵力和资源是有限的,在美军重炮的火力封锁下,推进速度已经降到了近乎为零。”
段大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也就是说,普鲁士人赢了第一回合,但赢不了整场。”
“从战略层面看,确实如此。”
蒋方正翻开笔记本。
“目前而言,普鲁士在索姆河的兵力上仍然有优势,一百八十万对联军一百六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万人不是摆设。”
“但联军的战争潜力远胜于普鲁士,美利坚的工业产能和后备兵员正在持续向欧洲输送。”
“小毛奇赌的是在美利坚形成压倒性优势之前打出决定性的战果。现在第一把牌已经打出来了,战果确实不小,但还谈不上决定性。”
“联军被打掉了十万人,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老西儿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咀嚼一句还没完全成形的话。
“但英法美三家加在一起,补上十万人需要多久?英吉利可以从印度、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征调兵员,法兰西本土的适龄男性虽然已经填得差不多了,但殖民地的兵源还没有完全动用。”
“美利坚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兵员还没有大规模投入战场,后备力量远远超过普鲁士。”
“十万人,对普鲁士来说是放了一次狠血,对联军来说虽然也会痛一阵子,但绝不是致命的。”
段大帅点了点头。
“所以关键还是看时间。小毛奇争取到了时间窗口,但这个窗口有多宽,取决于联军多久能把防线重新稳固下来。潘兴的重炮到位了,普鲁士的坦克群就被挡住了。”
“如果他们能在未来几周内再组织起一次类似的攻势,也许还能再撕开一道缺口。但如果联军在冬春之交完成了兵力补充和防线加固,普鲁士的窗口期就过去了。”
“这个分析我基本同意。”
陆沉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
“普鲁士的这次冒险突袭,战术上很成功,但从战略上看,依然改变不了双方实力的根本差距。”
“联军的战争潜力摆在那里,美利坚已经下场了,普鲁士的资源越打越少。小毛奇想一把牌翻盘,但他的牌不够大,联军的牌也还有很多没打出来。”
“这场仗还会继续打下去,但普鲁士的胜算,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偷袭就逆转。”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关于毒气、伤亡和炮火的数据被搁到了一边,参谋在纸上记下了这几行分析结论,但没有立刻去整理。
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索姆河地图上,把那些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防线照得格外清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分析透了战局,却永远分析不透人心。他们以为看到了事情的全部,实际上却只是看到了现阶段已经发生的战况。
毕竟陆沉的情报收集能力确实强大不假,但也仅限于电子信息方面、以及一些历史上发生过的大事件。
至于那些由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和那些没有通过电报传达的绝密信息,陆沉也不可能收集的到。
而小毛奇第二阶段的作战计划,就是绝密中的绝密,该计划目前别说通过电报传输了,就是知道该计划的高层将领也不足一手之数。
所以,陆沉他们注定了还会因为小毛奇的亮眼战绩而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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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另外一件事情。”
陆沉放下茶杯。
“小鬼子那边,最近的动作好像也不小。”
他看了一眼林雪。
林雪立马会意,抬手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索姆河前线的态势图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东亚地区的兵力部署示意图。
小鬼子列岛、朝鲜半岛、华国东部沿海几个关键的港口和驻军地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出来。
“根据林雪昨天截获的几封加密电报综合判断,小鬼子正在大规模扩军。”
说到这里,陆沉的语气沉了些:
“他们原有的二十五个师团正在进行满员整编,平时缺额的兵员正在全力补充。”
“同时,新的编制也在快速扩张——截至目前,他们已经新组建了三十五个师团,总增兵规模超过一百万人。不排除后续还会根据战局变化继续增加的可能。”
段大帅皱起了眉头。
“一百万人?他们短时间从哪里弄来的装备和物资?”
“装备大部分是自产的或库存,一部分是美利坚刚刚给的技术支持。”
林雪这时接过了话头。
“美利坚的半自动装弹系统和光学观瞄测算系统已经进入了小鬼子的海军改装序列,陆军方面也在同步推进t—34仿制型号的量产。”
“但更重要的是,英吉利给了大笔资金给小鬼子,要求他们增兵欧洲。”
陆沉又补充道:
“英吉利希望小鬼子尽快派遣更多的兵力前往东非和欧洲,一方面分担协约国在非洲方向的压力,另一方面在西线补充兵员。”
“小鬼子答应了,他们组建的三十五个新师团,除了一部分留守本土和朝鲜半岛,大部分会在明年初陆续投入欧洲战场。”
“美利坚给技术、英吉利给钱,小鬼子出人。”
老西儿端起茶杯,盖子轻轻刮着杯沿。
他带着几分唏嘘的说:
“他们这是要来真的,连家底都要翻出来了。”
“扩军一百万人,这个数字确实不小。”
蒋方正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自己写下的几行数据上。
“但需要注意到,这些新组建的师团与原有的常备师团之间有明显的质量差距。训练水平、装备配给、军官素质,都远远不如他们开战前的精锐部队。”
“而且他们还要抽调出相当一部分派往欧洲,那些人一旦上了西线,还能回来多少?东非的环境也不是闹着玩的,疾病、补给、地形——每一样都在消耗兵力。”
“就像上一批派去的三个师团,现在几乎被福尔贝克率领的土着军队打得全军覆没了。由此可见战场就是个大熔炉,多少人命都不够填的。”
陆沉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重点关注,但也不必过度紧张。小鬼子这次扩军的目的,不是为了调转枪口打我们,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拿到了美利坚的技术,拿到了英吉利的钱,就得替协约国分担压力。”
“一百万人听起来很多,但其中大部分是要送到欧洲非洲去的炮灰。真正能留在亚洲牵制我们的兵力,不会超过三到四个师团。”
段大帅的眉头松了一些。
“也就是说,他们扩军的主要方向在西边,不在我们这边。”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陆沉点了点头。
“英吉利和美利坚需要小鬼子在欧洲和非洲战场当炮灰,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个趁势扩充军备、在战后获取更多话语权的机会。双方可谓是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那我们就看着他们扩军?”
老西儿忍不住问了一下。
“恩。”
陆沉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
如今的他可是妥妥的两王带四2的牌面,可谓全场通杀。
他满脸不屑的说:
“小鬼子每年送到欧洲去的几十万人,能有多少活着回来?”
“等欧战结束,小鬼子就算拿着美利坚的技术回来,那些技术也不是三五年就能完全消化成战斗力的。”
“而且,派到欧洲去的人多了,能留在本土的兵力就少了。他们是扩了军,但家底也掏空了。”
“至于那些拿到美利坚技术的军舰和坦克……他们至少要花一年时间改装、调试、形成战斗力。”
“而半年之后,我们自己的改进型龙魂级战列巡洋舰也成规模列装了,装甲旅也成型了。如果那时候小鬼子还想在东海试探我们,他们面对的和现在面对的不再是同一支龙魂军了。”
段大帅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那欧洲那边呢?普鲁士人这次突袭虽然被打停了,但下一波攻势会不会很快再来?”
“小毛奇的性格,不会只打一张牌就收手。”蒋方正说。
“他既然已经把这么大一笔赌注押上去了,只要还有余力,他就会继续推动。”
“而且他的兵力还有优势,只要他在下一轮攻势中再撕开一道防线,联军的补给线就会受到实质性威胁。”
“那就继续看着。”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普鲁士那边,让我们的观察团继续留在前线。张小六他们几个都是能打仗的人,亲眼看到的东西比我们从电报里能读到的多得多。”
“他们的报告每一份都很扎实,这些信息对我们判断战局走向很有价值。”
“至于小鬼子扩军和西调的事,林雪,你这边要持续监听,任何异常动向都要第一时间上报。”
“他们的船队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航线、目的地是哪里、配备了哪些装备,每一批都不能漏。”
林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确认每一行指令都清晰无误才放下笔。
她知道这些数据会在日后某个时间点拼成一张完整的拼图,但她不需要现在就知道拼图的全貌,只需要确保每一块碎片都被准确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