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常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低语：“陛下，燕王世子求见。”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笑道：“哦？忌儿来了，快喊进来。”
“喏。”
常德躬身退下。
不多时，秦忌迈入御书房，躬身行礼。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皇帝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抬手虚扶：“……起来吧，走近些，让朕好好看看。”
秦忌依言起身，上前几步，垂手恭立。
皇帝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中关切之色更浓，对侍立一旁的常德笑道：“常德，你瞧瞧，这就是朕的侄儿，这通身的气度，像不像燕王年轻时？”
“……”
常德满脸堆笑，连忙躬身道：“陛下说的是。世子殿下龙章凤姿、英气勃勃，颇有燕王殿下当年的风采。”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秦忌，温声问道：“前些日韩老说你的伤势颇为严重，朕还一直担心。今日一看……圣人的手段果然有通天造化之功。”
两人寒暄一番，皇帝话题很自然地一转，问道：“听镇抚司说，你前些日派人去教坊司闹了一通？”
“没。”
“嗯？”皇帝挑了挑眉。
秦忌诚恳道：“……那人本来就是我，怕麻烦，所以假装是别人，镇抚司没见过我，所以没认出来。”
玄阳之内，镇抚司掌管诏狱、刑讯，监察百官、缉捕要犯。
当年高祖执政时，尤为勤政，一日一朝。
有大臣不堪其苦，在府中私下作诗发牢骚：
【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
【何日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
结果第二天早朝，高祖便当众将那首诗念了出来，吓得那位大臣魂飞魄散，自此无人敢私下非议朝政。
镇抚司的厉害，可见一斑。
秦忌还没有在镇抚司面前撒谎的想法。
“你呀……”
皇帝指着他，摇头失笑，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无奈：“刚刚入城，就闹出这种事情，也不怕那些御史言官参你一本？！”
秦忌撇撇嘴，笑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要参早参了……况且我敬佩沈侍郎忠心爱国，帮他教训了冒充沈公子的无赖，难道他就没有替我辩驳？”
“……你还敢说？”
皇帝笑骂一句：“有你这样的吗？打了别人的儿子，还要让别人念你的好！还敬佩沈侍郎忠心爱国呢……朕现在让他站在你面前，你都未必认得出来！！”
“那谁让他被训斥了还不长记性，实在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侄儿实在看不过去……”
“你这怎么又变成是替我着想了？当年你和楚瑶就是京城的雌雄双煞，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也是在沙场冲杀过的，和一群纨绔计较作甚，也不怕丢了自己的身份？”
“……”
秦忌摸了摸鼻子，没接这话。
“当然了，朕给你的殊荣，被那群纨绔无视，朕却只是申饬了徐国公，你心里有怨念也是正常，否则何必自己出手？”
“侄儿没有怨念。”
皇帝满脸狐疑：“真没有？”
秦忌点点头，郑重其事：“真没有！”
这种套路未免也太年轻了。
钓鱼执法谁不会？
他岂会中招？
“……很好！不愧是朕的侄儿，识大体！”皇帝站起身，走近之后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话音未落，忽然「哎呦」一声，猛地缩回手，捂住方才拍秦忌肩膀的那只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陛下！”
常德急匆匆的上前。
韩老依旧低眉垂目守在一旁。
“好你个秦忌，竟然敢用暗劲伤朕！你想造反不成？！来人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
秦忌怔立原地，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无耻到了这等地步。
能做出这种事的，不是只有我娘嘛？！
常德也回过味来了。
世子殿下真要是用了暗劲，能是二十大板就能解决的？
但陛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好在打板子是一个技术活，两名禁卫高高举起的硬木廷杖，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但接触到秦忌臀腿时，力道却巧妙地在最后一刻卸去大半，只剩下一声沉闷的的轻响。
与其说是惩戒，还不如说是按摩。
常德站在一旁，卑微道：“殿下，您好歹叫两声啊……”
这应该是男生对女生说的词。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秦忌棒读了几声。
“啊！”
“好痛！”
“陛下我错了。”
“……雅美蝶。”
如此一番。
秦忌「一瘸一拐」的回到御书房。
皇帝笑道：“别用那种眼光看朕，朕还是跟你娘学的，当初她揍你爹，用的理由比这还花哨……朕不过在旁边看戏也要被牵连，这天下敢打储君和王爷的，你娘是第一个！”
“……”
“知道朕为什么打你吗？”
“……”
皇帝恨铁不成钢：“你揍也就揍了，手段太糙！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让人看，还让人替你作证……你娘做这种事都知道拉着你爹，然后蒙着面、关着灯，揍完就跑！实在不行你可以花点钱嘛，雇点地痞流氓，花不了多少钱，哪怕偷偷摸摸的，简直就是土匪行径！你让旁人怎么看你？这么多年不在京城，名声好不容易好些，朕还要给你赐婚呢！”
“……”
“罢了罢了。”
皇帝失笑摇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既然你已经亲自教训过了，朕也就不再为此事下旨申斥什么了。沈家那小子，也确实不成体统。为这等腌臜事下旨，朕都觉得丢人。”
“……”
“常德，把东西拿来。”
“喏。”
常德会意，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长盒，双手捧着走到秦忌面前。
“忌儿，你年纪也不小了，燕地苦寒，你的婚事，朕这做伯父的，少不得要替你操心一二。朕和你姑姑替你相看了一番，选了一些家世、品貌都尚可的姑娘。来！看看这些画像，有没有合眼缘的？若是有，朕便为你做主。”
常德打开长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数卷画卷。
每一卷都代表着一个等待他「挑选」的京城贵女。
秦忌依次拆开看了看，皆是姿容秀美。
“如何？可有能入眼的？”
“……”
秦忌看了一会儿，将画像卷好，放回盒中，叹了口气，无奈道：“……陛下，婚姻大事，只看画像是不是太草率了？”
“小兔崽子，那你还想如何？难不成朕把她们喊到一起让你挑选？你当是挑大白菜呢！”
有道是：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
如今的礼法，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能随便与男人见面的。
而且越是高门贵户，就越在乎这种。
平常外出，都是坐着马车，有家中仆婢在旁护持。
曾经有个大官挑女婿，是把候选人招到家中，然后隔着屏风让自己的女儿选，就这还被那些清流言官讥讽了许久，说他「不知礼法」、「牝鸡司晨」。
若是他让所有适龄的女子进宫，怕是大臣们宁死也不奉诏的，言官还要骂他是昏君。
“……”
秦忌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皇帝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缓了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思：“……你放心吧，画像上的这些人，皇后都替你看过，她的眼光你还不相信吗？”
“那我也得想想，婚姻大事，马虎不得……”
“你还跟朕商量上了？自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前一项都做不好，后一项如何能成？”
“……”
“朕像你这般年纪时，儿子都好几个了，也就你爹被你娘管得死，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燕王府一脉的香火传承，你不上心谁上心？还不给朕抓点紧！难不成想把北桓灭了再成婚？”
“……”
秦忌闻言，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陛下明鉴，侄儿确实有此想法来着。北桓不灭，何以家为？”
“滚！”
皇帝被他回答气得笑骂出声，抓起一本奏折就作势要砸过去。
“……朕最多再给你三月时间！你若是觉得看画像不行，就等天气暖和些，让你姑姑寻个由头，把这些姑娘约出来踏个春，你躲着偷偷看，朕和皇后可不能做这种事！”
“侄儿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走的时候，记得顺路去看看皇后，她也一直惦念着你。”
皇帝脸上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长辈的模样，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食盒，说道：“还有，这是岭南新进贡来的荔枝，你拿几个去尝尝。”
“……几个？”
“你问朕？”
“拿多了，怕陛下生气；拿少了，又怕不够吃。”
“都拿走！都拿走！”皇帝大手一挥，指着秦忌笑骂：“你啊！就是小时候跟楚瑶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脸皮太厚！！”
“也有可能是姑姑跟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多。”
“……”
皇帝抬手，做势又要打。
秦忌缩了缩脑袋，拎着食盒小跑离开。
皇帝失笑：“这小兔崽子……”
侍立一旁的常德连忙笑着凑趣：“世子殿下这是真性情，赤子之心。也多赖陛下您宠着，纵着，殿下在您面前才这般放松自在，如同寻常人家的叔侄一般。这是天家难得的亲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