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莫要试探了，都这样了，晚辈还能不认账吗？”
秦忌满脸苦笑，哪里听不出岳衡话里的深意。
……小老头还挺可爱的。
若真是单纯打趣自家女儿，大可以等他走后，关起门来私下说笑，哪有当着「外人」的面，这般明着调侃的？
“哈哈……”
岳衡讪笑两声，上前半步：“贤侄此话当真？”
“……”
秦忌重重点头，笑道：“得亏缨儿长得不随老将军，单是这张脸就让我很喜欢了，更何况还有爽朗的性情呢？”
“……”
岳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抚须大笑起来：“好！好小子！有你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不愧是燕王之子，果然是言而有信。”
之前秦忌说要「日久生情」的时候，岳衡虽然相信他，但心里总是没底。
自己的女儿他是知道的，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
就算秦忌有心，可赐婚的事情偏偏又迫在眉睫……
如果赶不上，那他还能硬把岳缨嫁过去不成？
岳缨的性情就是这样……
你让她自己选，那怎么都行；可若是强迫，即便有好感，但只要没捅破窗户纸，那她一定是宁死不从的。
但现在就放心了。
“爹！你胡说什么呢！”岳缨趴在秦忌背上，又羞又急，伸手捂住脸，指尖都在发烫：“谁要嫁他了……”
“……你趴他背上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
“我说了我受伤了。”
“你是屁股受的伤？”
“……没有啊！”
岳缨没来由的一慌。
难道父亲连这个也看破了，没道理啊！
“那他走路的时候一个劲的揉你屁股做什么？”
岳衡满脸无奈的表情。
难道岳缨觉得自己是那种看见秦忌背她，就贸然大笑的粗鲁莽夫吗？
粗鲁莽夫如何能百战百胜？
肯定是偷偷观察了一会儿，瞧见秦忌行事「不轨」，手掌时不时托一下、揉一下，然后岳缨还「放纵」，这才朗声大笑……
现在的年轻人啊！
做这种事也不知道遮掩些，万一被别家勋贵瞧见，岂不是坏了名声？
“我想着这附近没有闲人的……”
摸姑娘家屁股被亲爹看见，饶是脸皮厚如秦忌这般，此时也有些尴尬。
岳缨更是把脸埋进秦忌后背，死活不肯抬头。
秦忌主动拦下罪责：“伯父，她终究是女儿家，你还是怪我吧……下次我们会发乎情，止乎礼。”
“这还差不多。”
岳衡摆了摆手，并未真的动气。
说到底，这还是他头一回瞧见女儿与异性这般亲近。
为人父者，心中难免五味杂陈，有几分怅然，也有几分欣慰，却绝无半分反感、反对。
既然早已认准了这个女婿，年轻男女情到浓时，搂搂抱抱本就是寻常事。
欸，只可惜妻子不在了。
有些事情他这个当爹的，厚着老脸也就能说到这份上。
当着两个人的面，还是调侃。
真要是私底下聊，无论是和秦忌还是缨儿，都不妥当。
说深了，怕他们误会自己不喜；说浅了，又怕他们误解成「法无禁止即可为」。
“……对了，徐棠那丫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事吧？”岳衡收了笑意，果断转了话头。
“几个小贼而已……”
秦忌语气平淡，将其中凶险处一笔带过。
岳衡眉头微蹙：“我瞧徐家那丫头的衣服也换了，是不是……”
“伯父多虑了。真若是出了那般事，她还能好好走路吗？”秦忌淡淡解释：“跟缨儿一样，衣裳被山石荆棘刮得破烂，中途寻了身粗布衣裳换上罢了……”
“……”
“只是说到她，您也知道，俩家有点龃龉，我这贸然登门还真有点没底气……但是徐棠那边又要有人解释，待会儿您要是有空，麻烦替我先走一遭，做个证什么的，让徐国公放宽心。缨儿就别让她去了，一晚到现在都挺累的，洗个澡睡一觉吧。”
“……”
岳衡颔首应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京畿近郊，竟还有这种事！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当年高祖马踏江湖，留下余孽不少，如今陛下下旨，他们若不能负手来降，那便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就怕过犹不及啊。”
秦忌对此不抱希望。
历朝历代都有武人作乱，只是北桓以武为尊，使得江湖在百年内狂野生长，这才逼得高祖不得不矫枉过正。
固然有维护朝廷威权的原因，但根源还是圣人。
自古武帝多是出自北方……
高祖岂能眼睁睁看着中原武道越发繁盛，壮大武帝，进而折损道家、儒家气运？
如今朝廷铁蹄之下，斩草是简单的，除根就不现实了……很简单的边际效应。
真要把剩下的那点武人逼急了，动辄杀人放火，那朝廷的代价就太大了。
岳衡深深叹一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徐棠被人掳去，陛下总要给徐国公一个交代……”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府门前。
守门的侍卫见了，连忙肃立，随后目光瞥见自家小姐被世子背在背上，都识趣地垂着眼，半分不敢乱看。
“那晚辈就送到这了。”
“贤侄来都来了，不进去坐坐？”
“……”
秦忌笑着摇头：“伯父是安心了，长公主可还惦记我呢，我也得回去露个面才行。”
“也是，也是。”
岳衡也不勉强，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那你往后得空便多来府里走动。我这府里下人少，清净得很，你们俩想做什么都耽搁不了。”
“爹！！”
岳缨闻言，再也趴不住了，猛地从秦忌背上蹦了下来。
落地时腿根一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生怕父亲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伸手拽住岳衡的衣袖，半拖半拉地把人往府里拽。
秦忌目送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感觉太显眼，就从门口的侍卫那借来一件。
……
府里。
岳缨气鼓鼓地盯着他。
“……哪有你这样当爹的？！”
“我怎么了？”岳衡一脸无辜：“你们俩郎情妾意的，怎么现在反倒怨起我来了？”
“那你也不能那么热情啊……谁家父亲像你这样，上赶着把女儿往外面推，我是嫁不出去吗？！”
“？？？”
岳衡反问：“那谁家闺女像你这样，大白天的，在外面就勾勾搭搭？要不是那人是秦忌，换了旁人，你爹我就抽刀砍上去了！”
“他武功那么高，胁迫我，我有什么办法。”
“是是是～胁迫你～”
岳衡极尽敷衍：“你这丫头在世子面前装模作样就行了……跟你爹我还装什么？不知道我最烦那些繁文缛节吗？”
“我没装！”
“你瞅瞅，你就是这性子最磨人！秦忌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京中不知多少姑娘想嫁过去做世子妃呢……我今天上朝的时候还听说白恂的外孙女嚷嚷着非他不嫁什么的……要不是你爹这张老脸，在燕王那有几分情谊，你以为轮得到你？”
“！！！”
岳缨抿了抿唇，没说话。
“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你下嫁寒门或者门当户对，那你矜持一下还行，但对他……你就要大大方方。咱们后院那些马你不是见过吗？都是唏律律叫着就扑上去。”
为了维护闺女的自尊，岳衡也没有说让她向畜生学习，只希望她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可岳缨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别人家的暗喻都是极尽委婉……父亲这算什么？
武将的说话艺术吗？
于是声音不可避免的低了下去。
“……我嫁他没那么容易，你可别去外面瞎念叨。”
“为何？”岳衡眉头一皱。
“因为……”
岳缨就将秦忌的顾虑复述一遍。
再不给父亲降降温，日后只会更失望。
“……我都不需要当世子妃，哪怕只是嫁过去做个侧妃，爹你还能统兵吗？就算你不在乎，那大哥、二哥、三哥他们怎么办？”
岳衡当即皱眉：“秦忌的意思呢？”
“他肯定不管啊，否则岂不是性情凉薄？而且二哥也是这个态度，还自说自话的帮大哥、三哥做决定……但我还是觉得不能拖累他们。”
“……”
“大哥、三哥也就罢了，二哥可是宰相之才！不能因我耽误了前程，我和秦忌现在这样挺好的，你别老想着什么嫁啊嫁的，他离冠礼都还早着呢，陛下此次让他入京，无非是怕他在北境出意外，纯粹是入京消遣来的……或许过些日子有变动，但你最近别到处嚷嚷，否则传到陛下耳朵里，事情就严重了。”
“你想多了吧？萧家丫头肯定做不了正妃，然后你又做不了，那谁做？找别人也得他瞧得上啊……京中别的姑娘有你这般貌美？”
“那谁知道……”
“罢了罢了，你别胡思乱想，开国时的勋贵如今还剩几家？”岳衡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豁达：“……我岳家世代忠心为国，俯仰无愧，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等秦忌下次来，我亲自跟他说。”
“……”
“就算退一万步，到了陛下那边，我也能拍着胸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燕王若是造反，你爹我照样能提刀上阵……有本事的就让秦忌那小子踩着我和你哥哥们的尸体入城。”
岳缨瞪大眼睛：“爹！你又胡说八道！这话能随便说吗？”
“……你们的顾虑不就是这个吗？我说这个陛下还不放心？还能有比这更差的情况？”
“顾虑是顾虑！你说出来，陛下要不要脸了？”
“……知道知道，我就随口一说，你爹又不傻。高祖当年都没能杀你爹，不就是靠的一颗忠心？”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卷过庭院，廊下悬挂的风铃被吹得叮咚作响，清清声响成一片。
岳衡抬头望着檐下随风摇晃的风铃，眼神柔和了许多，轻声道：“……你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今见你有了好归宿，你爹我就是哪天闭眼去了，见着她，也能有个交代。”
“爹？”
“走走，爹收拾收拾去徐国公府一趟，你去跟你娘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