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欢迎景某?”
景元脚步稳稳落定在两人中间。
素色衣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风,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慵懒又随和,
目光扫过停云绷紧的侧脸,又扫过灵砂紧绷的脸颊,眼尾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不敢。”
灵砂面色分毫未变,身姿依旧端得周正,对着景元微微颔首,
“偌大罗浮,哪有不欢迎将军的道理,只是将军今日怎么得闲,踏足鳞渊境这偏僻地方?”
“嗯……可能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吧。”
景元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羽扇轻轻拍了拍掌心,
“总爱随机找个清静地方遛遛弯,散散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只是这般好晨光,究竟是什么事,惹得两位女士在这儿争执?”
灵砂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景元,眼神平静,却带着点通透的了然。
“将军怕不是早就在一旁站了有些时候了吧,专等着这局面僵住了,才出来救场。”
“怎么会。”
景元失笑,摇了摇头,羽扇往身旁一指,
“景某岂是那种隔岸观火的人,更何况格拉默虽还没与仙舟正式缔结盟约,在景某心里,早就是仙舟密不可分的战友。
再说停云小姐本就出身罗浮,算起来还是故人,于情于理,景某哪能站在一旁看着,等你们争执不下了再现身的道理?”
听到景元提起自己,停云也没再揪着灵砂的话不放,她长舒一口气,折扇收在身侧,抬眼看向灵砂,语气沉了沉:
“既然景元将军在这,那不妨请灵砂小姐把话说透,为何对格拉默,对我抱着这么深的敌意?”
“停云大人误会了。”
灵砂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灵砂不是对格拉默抱有敌意,是对所有抱着不明目的、接近白露大人的人,都抱着这份戒备。
哪怕今日站在灵砂面前的是格拉默那位女皇,灵砂这话,也不会改半个字。”
景元见气氛又要僵,连忙开口打圆场:
“倒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
“将军。”
灵砂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您该知晓,白露大人对如今的持明一族意味着什么,若不是白露大人自己首肯,哪怕是您要见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景元被打断,也不恼,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话虽如此,可停云小姐又不是……”
“将军。”
灵砂再一次打断他,语气重了几分,带着点压不住的郑重。
“持明一族,不能再失去希望了,就连涛然那个叛徒,亲眼见了化龙妙法功成之后,都当场自刎谢罪,拒入轮回。
这还不够证明,持明一族如今有多看重白露大人吗?
您想获取盟友的好感,灵砂当然理解,但白露大人不应当成为您协谈事务的工具,您说对吗?”
“呃……”
景元打了个哈哈,他也没料到,持明一族如今对白露看重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面子都半分不给。
“可我记得,我早前便提过,不得干涉她的个人生活,对吧?”
话音刚落,秘境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丹恒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个人影,晨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等走近了,停云才愣了愣。
是白露。
不过一会不见,她像是抽了条似的,身形拔高了一截,眉眼长开了,褪去了从前的懵懂稚气,眉宇间带着沉稳的气度。
一身蓝白色的衣裳穿在身上,竟也有了几分端庄。
“白露大人。”
灵砂微微低头,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是那副“我认错但不改”的模样。
白露没先理她,转头看向停云,语气平和:
“停云小姐,别怪灵砂姐姐,她也是太关心我的安危才这般偏激,
试想一下,如果你们格拉默的女皇,突然变回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连实力都倒退了大半。
你想必也能理解,她和持明一族的谨慎。”
停云下意识想象了一下,茧梦缩成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拽着自己的衣袖撒娇要糖吃。
她晃了晃神,连忙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心里竟觉得……好像也不错?
不对不对,她定了定神,惊讶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眼前的白露彬彬有礼,谈吐沉稳,和从前那个贪睡贪吃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你是白露?”
“当然。”
白露狡黠一笑,眼尾弯起来,那点和先前有九分相似的灵动劲儿,才终于让停云找回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除了我,还能是谁呀。”
停云嘴角微微抽搐,想想格拉默那些踏上生命命途,反倒越发拆家闹腾的虫裔,再看看眼前沉稳懂事的白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真是大变样了,要是格拉默的虫裔,踏上生命命途时也能像白露小姐这样,那就好了。”
“这应该和体质有关吧。”
白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当时我见到那位神明,许下的愿望,就是成为能解决问题的大人,祂便以这样的方式,回应了我的愿望。”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暖意。
“祂是个很温柔、很温暖的神明,就好像……不管什么稚童的天真愿望,祂都会认真听,认真实现一样。”
“温柔吗……”
停云也想起了自己濒死时,窥见的那抹粉色的光,像春日的花,像暖融融的怀抱。
她的眉眼也跟着软下来,轻声道:
“母亲,的确是个温柔的人呢。”
“如果非要用个什么形象来形容祂的话。”
白露抬眼,目光很亮,
“我只能想到一个我听过,却从没见过的身份。”
停云下意识接话:“是什么?”
“一位正慈爱地注视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停云点点头,当初生命觉醒的浪潮席卷格拉默时,她并没像白露这般,亲眼见到化身【生命】的茧梦。
可听她这么说,心里已经笃定,那定然是母亲无疑了。
“停云小姐今日来,不光是来看望老朋友的吧。”
白露忽然开口,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停云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看来母亲她,真的好好实现了你的愿望,这就学会拐弯抹角套我话了。”
白露笑着牵起停云的手,小手暖乎乎的。
“那如今,停云小姐也亲眼见了我,也知道我踏上生命命途的始末了,所以,就忘了刚才和灵砂姐姐的不愉快,好不好?”
就算长大了不少,她的身高也才到停云腰际。
停云微微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带着点俏皮:
“嗯?刚才我们不是一直在高高兴兴聊天吗?哪有什么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