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停云白天就泡在自家小院里,晚上就去驭空家里蹭饭蹭床。
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对着缸里的锦鲤练幻境,直到夕阳斜斜挂在青梅树的枝桠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指尖泛酸了才肯收手。
起初还总出岔子,明明心念里想的是雀鸟,落下来却是几只红狐狸,在草地上滚成一团。
练得多了,指尖的力道慢慢拿捏得准了,幻境的收放也自如起来。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停云站在缸边,凝神一念,淡金色的微光顺着指尖淌进水里。
水面轻轻一晃,幻境铺开。
方才还在水里慢悠悠摆尾的锦鲤,身形骤变。
一头灰扑扑的大象甩着长鼻子,咚的一声踩在草地上,震得草叶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
旁边一只灰老鼠吱溜一下窜出去,顺着大象的腿往上爬,
一只花公鸡扑棱着翅膀,跳上石头,伸长脖子打鸣,
还有两只雪白雪白的兔子,竖着长耳朵,你追我赶跑得飞快。
它们动作都带着点笨拙的滞涩,像刚上岸的鱼似的,扑腾来扑腾去,还带着几分水里游的惯性。
停云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满意地点点头。
难怪当初她去请教妄育女士,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幻境这东西,就跟骑自行车似的。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话奇怪,如今才懂其中的意思。
听再多法门诀窍,讲再多心法要旨,都不如自己上手练,手感这种东西,练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就是有点对不住这几尾锦鲤,她低头看了眼它们,心里浮起一点小小的愧疚,但很快就消散了。
养了它们这么多年,就累这么几天吧,反正等幻境散了,它们转头就忘,什么都记不住,不妨事。
她指尖轻轻一收,幻境像潮水似的退去。
大象、公鸡、兔子瞬间消失,几尾锦鲤啪嗒啪嗒掉回缸里,溅起几朵水花。
它们晃了晃脑袋,像是有点懵,可等停云抓起一把鱼食撒下去,立马又什么都忘了,摆着尾巴蜂拥过来,嘴巴一张一合,抢得欢快。
停云一边撒着鱼食,一边摸出终端,指尖点了几下,给镜流发了条讯息。
说一切都准备妥当,演武仪典前一晚,保准给彦卿安排上。
她都想好了幻境的章程,就是这法子有点折腾人,希望那孩子扛得住。
她收起终端,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染着橘红的光。
明天就是演武仪典最后一天了。
希望管用吧。
……
是夜,演武场旁的小院里静悄悄的,虫鸣藏在墙角的草丛里,一声接一声,衬得夜更静。
彦卿洗漱完,一身单衣,重重倒在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响。
练了一整天,剑都快握不住了,胳膊腿都泛着酸,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心里还压着沉甸甸的事,挫败感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
可肉体的疲惫终究更沉,压过了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早些睡吧。”
他迷迷糊糊地对自己说,
“明天还有演武仪典呢。”
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慢慢匀净,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胳膊被人抓着,一下一下地晃。
“彦卿!彦卿!快醒醒!”
声音很熟,又带着带着点焦急。
彦卿皱着眉,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云璃的脸。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眼睛大大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脸急得不行的样子。
“云璃?”
他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怎么来仙舟了?”
他撑着床想坐起来,手掌按在床上,却觉得视角有点不对。
比往常高了不少,低头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骨节凸起,比记忆里大了整整一圈。
他愣了愣,又看向站在床边的云璃,以前两人个子差不多,如今她站着,竟然才到自己腰际。
“云璃,你怎么变矮了?”
他下意识问出口。
“笨蛋!”
云璃气得差点跳起来,抬手就想给他一下,临了又收住,她叉着腰,瞪着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长大了!”
“啊?”
彦卿懵了,他低头打量自己,胳膊长了,肩膀宽了,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他动了动手指,力道沉甸甸的,和少年时的轻盈完全不同。
“好像……是啊。”
他喃喃自语,
“我怎么……”
话没说完,脑袋忽然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来,无数画面顺着脑海炸开。
自从演武仪典落败后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叠着压过来,沉甸甸的,砸得他胸口发闷。
彦卿僵坐在床上,半天没动,像被钉住了似的,只有喉结微微滚动。
“彦卿?彦卿!”
云璃见他发愣,又晃了晃他的胳膊,力道重了点,
“你发什么呆啊!说话啊!”
“不……我只是……”
他回过神,声音低了些,沙哑得厉害,像是老了好几岁,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腰侧,指尖扫过空荡的衣料,什么都没有。
他又是一愣,眉头皱起来:
“我的葫芦呢?”
“找这个?”
云璃从身后拎出个东西,晃了晃。
棕褐色的酒葫芦,绳结都磨毛了,随着她的动作,里面传来酒液晃荡的声响,咕咚咕咚的。
“什么宝贝玩意儿,还贴身藏着。”
她挑眉,带着点打趣,
“难道是武侠话本里写的,增长功力的灵丹妙药?”
“不……云璃。”
彦卿摇摇头,伸手就要去拿,
“那就是酒而已。你先还我。”
“酒?”
云璃眉头一下皱紧了,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她把葫芦抱在怀里,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我们才多久没见,你怎么还喝上酒了?”
彦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
他只能干涩地解释:
“这事说来话长。你先把葫芦给我。”
说着就探身去抢。
“少来。”
云璃身子一扭,轻巧地躲开,她几步走到桌边,一翻身坐上去,晃着腿,把葫芦搁在膝头。
“既然说来话长,那就先别说了,你先听我说。”
她脸上收了玩笑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哎,我觉得咱们可能掉进岁阳的幻境了。”
“我本来在天街逛,想着买点宵夜吃,路过你这院子,忽然看见里头白光大盛,跟遭了雷劈似的。”
她比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当即就翻院墙跳进来了,结果等白光散了,我一看,周围全变样了。”
她抬手指了指四周。
彦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副熟悉而又破败的景象。
一个破旧的小院,墙角爬着青苔,院当中立着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
石桌石凳都缺了角,磨得光滑,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银。
“要不是你这头黄毛太扎眼,穿得再破我都认不出来。”
云璃说着,又上下扫了他一圈。
此刻的彦卿,看着约莫短生种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外貌,下巴冒出些胡茬,乱糟糟的,头发也没好好打理,毛躁躁的,发梢都分了叉。
一身布衣洗得发白,衣襟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像是穿了好几年,浑身散着一股烈酒的味道,混着点尘土气,潦倒得很。
云璃抱着胳膊,挑眉调笑:
“喂,你不会是惹到什么仇家了吧?看把你折腾的,跟个流浪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