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并不算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她在听到自己出场的那一段时，嘴唇动了好几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副想插嘴又努力憋着的模样。
等彦卿好不容易把故事讲到两人离开罗浮，她终于憋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直接开了口。
“我看不惯你这么消沉，千里迢迢地跑来带你出去转换转换心态，这不是发展的挺正常的吗？”
是啊，这不是发展的挺正常的吗？
在偏院里，几人围着一面由停云幻造出的光屏坐着。
光屏上正演着未来的景象，画面里的两人还在夜风中对峙，听到云璃这句理直气壮的质问，屋子里的四人也冒出了相同的疑惑。
空气里安静了片刻，景元、怀炎和镜流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停云。
停云靠在椅背上，感受到三人的视线，无奈地摊了摊手，粉白色的狐尾在身后有些局促地收拢。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
“你们别看我。我说了，这个幻境是提前编织好的，有它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平白无故多了个人，肯定会影响到它的演算和发展过程，我本来……都没加云璃小姐的戏份来着。”
“停云小姐别急，老朽没那个意思，只是……”
怀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语气迟缓，他盯着光屏里的那两道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景元见状，主动把话头接了过去。
“炎老可是想说，只是这幻境中的他们，是不是关系有些太密切了？”
怀炎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原来是这样吗。停云看着怀炎的反应，瞬间反应了过来。
也对，坐在那儿看戏的是个长辈，看到自家孙女跟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在月光下又是拽手腕、又是并肩夜游，还直接拍板决定了对方的去留，这画面落在爷爷眼里，的确很难不生出些别的想法。
可停云也觉得自己挺冤的。
她哪知道幻境会顺着预设的性格模型，基于那个“随机应变程序”自发演变到这个地步。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以后绝对不再搞这种预制幻境了，吃力不讨好，之后所有的幻境，还是得当场手搓才稳妥。
相比其他三人的关注点都放在了彦卿和云璃的相处模式上，镜流更在意的，是彦卿此刻的态度与心态。
她的目光越过光屏那层幽蓝色的微光，定定地落在画面中彦卿的脸上。
这场关于未来的幻境剧本，是她和停云一同编写的。
她很清楚，自己为了逼出彦卿的破绽，给这个未来添加了多少原本不会发生的糟糕结局和残酷变故。
甚至连最后那个所谓的“问心之战”，都是她参考了当年自己身犯魔阴写出来的，想到这，镜流的视线在屏幕上又停留了片刻。
此刻的彦卿，已经接受并相信了幻境里那些关于他未来的经历。
他把这些苦难当成了真事，也相信自己未来真的会变成这副消沉的模样。
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因为停云的技术太无懈可击，还是因为彦卿此刻的心态，已经默认了自己走到这一步是一点都不意外的呢。
镜流回想起刚才光屏上的画面。看到彦卿回忆过去那个敢拔剑挑战云上五骁的自己，敢在众人倒下时向呼雷拔剑的自己时，她本以为彦卿会在这个节点上醒悟。
他马上就能意识到自己真正缺少的、丢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可他竟然只是觉得过去的自己愚蠢，觉得那时候的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失败，甚至试图用理智来消解曾经的热血。
难道这孩子真的废了？
镜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宇间的冷意又重了一分。
要不要让停云介入，修改一下接下来的剧情？
以彦卿现在这种近乎干涸的心性，她怕他根本撑不到自己设定的最后关卡，就会在半路上彻底溃败。
而就在偏院外安静看戏的四人心思各异时，幻境之中，彦卿亦是苦笑了一声。
“若是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啊。”
他的声音在小院里散开，带着几分被夜风吹透的干涩。
彦卿继续讲述起了他的曾经。
他告诉云璃，刚离开罗浮的那两年，其实一切都好。
他跟着云璃去到了极寒的冻土，在暴风雪里和那些被魔剑侵蚀了心智的人厮杀。
他也去过那些常年战乱的地下黑市，见过无数为了抢一柄魔剑而杀红了眼的人。
他握着剑，把那些拦在面前的阻碍一一斩断。
他的剑刃卷过刃，他的身上添过新伤。
可是，每次收剑入鞘，看着脚下的尸体，他感觉不到任何快意，也感觉不到守护了什么人的欣慰。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漏风的口袋。他曾经以为只要不断地挥剑，就能找回那种所谓的“侠义”和“意义”，但每挥出一剑，他只觉得这动作变得更加机械。
别人的剑客，拔剑是为了护住身后的一碗热汤、一个故人，而他拔剑，仿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挥得动这块铁。
到后来，他开始害怕听见剑鸣。
他甚至在不知名的夜里，看着桌上的飞剑发呆到天明。
那颗曾经因为对剑术的向往而跃动的心，不知在哪个角落彻底冷透了，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我甚至在想，”
彦卿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边缘干干净净，再也没有早年间那种因为练剑过度而磨出的厚茧，
“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拿起剑，如果我不拿剑，就不会去挑战那些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就不会在一次次自以为是的举动中，把那些原本能护住的东西打碎。”
“哈？”
听到彦卿说出这话的云璃一时气的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憋了半天她才憋出来一句，
“那我呢？我就这么在旁边看着你这么堕落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