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镜流的速度,追上那个正拖着沉重步伐向神策府蹒跚而去的云璃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
在这段并不算长的街道上,她还看到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幻境彦卿,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云璃离开时的姿势,孤零零地站在青石路面上。
他低垂着头,视线直直地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仿佛那双手上沾着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对于镜流的经过,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整个人像是一截被彻底抽干了水分的朽木。
镜流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脚下发力,身如轻燕般掠过长街。
“云璃。”
看到前方那个背着巨剑、背影摇晃的红色身影,镜流没有迂回,直接出声喊住了她。
云璃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肩头极其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才缓缓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还沾着灰尘与干涸的血迹,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透出几分错愕与不敢置信。
“镜流女士?”
镜流在她几步外站定,点了点头。
她那张向来如万载玄冰般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与柔和。
“抱歉,是我来晚了。”
听到这句确切的答复,云璃紧绷的神经在瞬间断裂。
她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浑身的力气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沙袋般瞬间抽干,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镜流身形微动,一步跨上前,稳稳地伸手托住了云璃的肩膀。
在偏院里隔着光屏看时还不觉得,此刻将人扶在手里,镜流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孩子伤得有多重。云璃的肩背全被冷汗浸透了,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肌肤滚烫的温度,内息的紊乱顺着交握的手臂传递过来。
这孩子也真是坚强,要是换作常人怕是早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镜流女士……快,景元将军那边……”
云璃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反手一把抓住镜流的手腕,语气急促。
“景元那边不急,我会去处理,重点是你,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镜流的声音很稳,仿佛带着一股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镜流没有隐瞒,将幻境当前的状况、主体偏移、以及外面几人推断出的三种可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云璃。
云璃听完,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她靠在街边的石墙上,眼睛眨巴了两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苦笑。
合着刚才自己被那个魔阴化的景元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命都快丢了一半的时候,你们一群人就在外面舒舒服服地坐着看戏?
而且自己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被气得爆粗口的那个彦卿,竟然是个假的?玩我呢吧?!
云璃张了张嘴,胸口的怒火刚窜起一半,但转念一想,这事儿好像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
是她阴差阳错地闯入了专门为彦卿设置的幻境,又仗着自己真实存在而强行改变了试炼的走向,导致现在的正牌彦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怎么看这都是她闯出来的祸。
想到这云璃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镜流女士,需要我怎么做?”
镜流见她这么快就压下了情绪,眼底闪过一丝微讶,随后化作了然。
她将手中的承影剑掉转方向,剑柄朝向云璃递了过去。
“拿着它,接下来,停云会在外面引导你去寻找彦卿真正的所在地。找到他之后,用这把剑破开幻境,你们就能出来。”
云璃点了点头,伸出沾着血污的手接过了承影。
剑身入手的瞬间,一股极为温润、磅礴的生机猛然从剑柄涌出,顺着她的经络逆流而上游走于四肢百骸。
那些断裂的骨骼、受损的经脉、灼伤的皮肉,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下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云璃忍不住长吸了一口气,身上的痛楚如潮水般褪去,她直起身子,将承影稳妥地别在腰间,又将背后的老铁重新绑紧。
与此同时,金红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云璃的脚底窜起,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
云璃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抵抗,但很快就松开了戒备。
这火焰没有半点炙烤的灼痛,反而像是一阵温热的春风,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气,联想到刚才镜流的话她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谁的手笔。
是外面的停云强行接管了一部分幻境的权限。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这金红色的火焰正是停云将她送往别的时间线的媒介,看着云璃已经彻底明白当下的处境,外面的停云不再等待直接催动力量,准备将云璃拉入那些彦卿极有可能存在的历史节点中。
身躯在火焰中开始变得虚幻,云璃猛地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急忙大声问道:
“等等,镜流女士,你是要独自去阻止景元将军吗?”
镜流站在翻卷的金红色火浪之外,看着已经开始消散的云璃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
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高马尾,她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们孩子有孩子要做的事,我们大人,自然也有大人要做的事。”
“可是——”
云璃的话音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火焰便骤然收拢,光芒一闪,连人带剑将她的声音一并吞没将她送往了另一个错乱的时空。
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镜流在原地静默了一瞬。
她对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感到了一丝意外,但随后也想明白了,随后,那常年冰封的嘴角微微牵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呵,这话倒是很像母亲会说出来的。”
她摇了摇头,敛去神色,转过身面对神策府的方向。
她双手虚握,周围的空气迅速降温,细碎的冰晶在掌间飞速汇聚、压缩,呼吸之间,一柄有着锋利刃口和沉重质感的玄冰大剑已然成型。
白色的寒气顺着剑刃流淌,在地面上结出一层薄霜。
镜流朝着雷暴的中心走去。
当初和停云设置这一关卡时,预设的通过条件有两个。
第一个,击败魔阴化景元。
虽然这个要求以彦卿先前的实力很难做到,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她当年也没想到景元能狠下心真的用神君劈向自己。
第二个,魔阴景元踏出神策府。
只要魔阴景元突破试炼者的阻拦迈出神策府的大门,那么这场试炼也会被判定为失败并强制结束。
现在,为了让云璃和停云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彦卿的踪迹,她必须保证在不击败景元的前提下拦住他的脚步。
老实说,这可比单纯的击败他难多了,击败一个人只需要倾尽全力去进攻,而拦住一个疯子,则需要挡住他所有的攻击,还不能让他越过雷池半步。
镜流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肺间灌满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雷电的腥气。
她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看向不远处。
魔阴化的景元正站在院中,双目赤红,周身雷光缭绕,那尊巨大的神君法相高举着阵刀,每一次挥落,都会在云骑军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虽然只是幻境,但这眼前的场景却与当年真实发生过的画面形成了极其讽刺的照应,只不过身份对调了而已。
当初身陷魔阴、屠戮同袍的人是她,而如今,握着剑站在对立面的,变成了她。
镜流停下脚步,手腕翻转,玄冰大剑斜指着地面,霜白色的寒气沿着剑刃向下蔓延,将她脚边的地砖冻出蛛网般的裂纹。
“也罢,虽然是幻境,但让我看看这几百年来你的实力究竟长进了多少吧,景元。”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流脚尖猛踏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的流线,迎着漫天雷霆,冲向了那尊疯狂的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