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里嚼着大葱,冲张大强挤眉弄眼。
“咱还没到京城,人家就得把座位让出来。”“
等进了大院,那还不得鸡鸭鱼肉摆满桌子,顿顿供着咱们?”
张大强却没像刚才那样跟着点头。
他偷眼瞧向过道,那戴眼镜的年轻人,还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那里,裤腿上留着编织袋蹭出来的泥印。
旁边几个人虽然没说话,看向他们一家子的目光却满是嫌弃。
张大强脸皮发烫,低下头,用烟袋锅轻轻磕了磕鞋帮。
“翠花,要不……你往里收收,让人家回来坐吧。”
刘翠花咬饼的动作一停,三角眼立刻横了过去:
“你又犯哪门子窝囊病?”
“这位置是人家自己让的,俺拿刀架他脖子上了?”
“可那是人家花钱买的座。”张大强声音不大,却难得没有立刻闭嘴。
“咱本来也有地方坐。你还把秀梅和副司令首长抬出来吓唬人。”
“八字没一撇的事,叫人知道了......不是给秀梅惹麻烦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秀梅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竟让他想起了亲姐姐张淑琴。
小时候家里穷,爹娘偏疼儿子,有口细粮先紧着他。
张淑琴却总把碗底剩下的半块饼,掰给他。
后来姐姐嫁了人,逢年过节回来,衣兜里也总给他揣着糖。
再后来,姐姐病得起不了炕,他没去看过几回。
姐夫去世前留下的房子和地,他也由着刘翠花占了去。
连秀梅被卖那天,他假装不知情。
后来,他梦见那丫头在炕上被那三个男人折磨,哭着喊舅舅。
他吓的坐起。
最后还是躺下,整个人缩起,拿被子蒙住了头。
那一声声“舅舅”,隔了这么多年,像是还堵在他耳朵里。
张大强搓了搓冻裂的手指,喉咙发紧:
“咱们这回去京城,先好好跟秀梅赔个不是。她要是不愿意见咱们,咱……”
“咱还是别硬闹了。过去那事......是咱们对不住她们母女。”
“啪!”
刘翠花把杂粮饼,一巴掌拍在小桌板上,震得瓜子皮掉了一地。
“张大强,你现在装上好人了?”
她压根没顾忌车厢里还有旁人,扯开嗓门便骂:
“当年卖那死丫头的时候,你咋不拦?”
“占她家房子、种她家地的时候,你咋不说对不住?”
“这些年地里收下来的粮食,你少吃一口了?”
张大强被问得张不开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他不是没拦过。
可他所谓的拦,也不过是蹲在墙根说两句“这样不好”,刘翠花一瞪眼,他便缩了回去。
等卖人的钱拿到手,他照样用那钱买了烟叶,给儿子置办东西。
真要把罪过全推到刘翠花身上,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那也不能再害她一回……”他闷声说。
“谁要害她了?俺们是她亲舅亲舅妈!”
刘翠花伸手,狠狠推了张大强一把。
“她现在住大院、开医馆,一天挣的钱,够咱们全家吃多少年?”
“让她拉扯亲舅一家,那叫尽孝!”
张彩一从车窗前转过身,见父亲起了退意,眼珠一转,马上换了副语气。
“爸,您心疼秀梅,我也心疼她。”
“可咱们又不是去抢她的,是去认亲。”
她往张大强身边凑了凑,声音放软:
“您想想,姑姑要是还活着,看见咱们一家穷成这样,能不管吗?”
“秀梅如今有本事了,给您安排个轻省活,再借些钱给哥盖房娶媳妇,对她来说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张大强嘴唇动了动:“借了总得还。”
“等哥有了工作,还怕还不上?”
张彩一张口便许下空头话。
“再说,咱们守着她家那三十亩地这么些年,也出了力。”
“爸,您不为自己想,也得替哥哥想。他都多大了?再娶不上媳妇,咱张家的香火怎么办?”
提到儿子和张家的香火,张大强眼里的那点挣扎,顿时淡了些许。
张彩一看出他松动,又添了一把火:
“秀梅要真念亲情,给的就不止这点。”
“她在京城开那么大的医馆,手指头缝里漏下一点,都够哥哥把新房盖起来。”
“等您抱上大孙子,姑父在地下知道了,也得替您高兴。”
这话明明经不起细想,张大强却像抓住了替自己开脱的理由。
他去京城不是为了贪外甥女的钱,是为了儿子,为了张家的香火。
至于姐夫留下的房和地,他们种了这么多年,没有让田荒掉,多少也算出了力。
等秀梅给了钱,他以后每逢清明,多给姐夫烧几张纸便是。
心底那点愧疚没有消失,被一捆捆大团结压了下去。
张大强往过道两边看了看,压着声音道:
“秀梅那丫头现在开医馆,还嫁了副司令的儿子,我也觉得她手里肯定钱不少。”
“那还用说?”
刘翠花把饼渣抹进掌心,全倒进嘴里。
“她爹留下的房子和地,咱替她看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到了京城,她敢不给钱,我就住她家不走!”
张大强眯起眼盘算。
“家里那小子年纪不小了,盖房、娶媳妇,处处都要钱。怎么也得拿回去几千块,再弄辆自行车、缝纫机。”
“几千块哪够?”
刘翠花瞪他一眼。
“她可是副司令家的儿媳妇,大团结还不得成捆往柜子里塞?”
“就先......少要点!要个.......要一万吧!虽少了点凑合先用。”
“若是这点都不肯给?哼......咱就去她医馆门口闹,让京城人都看看,她发达以后是怎么不认亲舅舅舅妈的。”
夫妻俩越说越起劲,连儿子该娶哪家的姑娘、彩礼摆几桌都已经安排好。
张彩一始终没插话。
她用手背擦掉玻璃上再次浮现的水汽,借着昏暗的倒影理了理头发,又悄悄往下扯了扯棉袄衣摆。
那件碎花棉袄是她临出门前改过的,两边各收进去一指宽,腰是显出来了,可里头多塞件衣裳都费劲。
本来在路上还怪冷来着,没想到进这车厢里这么闷热。
她额头出了一层汗,却舍不得脱下来。
这是她翻遍箱底才找出的体面衣裳。
到了京城,下火车时那么多人看着,绝不能叫人一眼认出她是乡下来的。
窗玻璃里的人影,跟着火车摇晃。
眉眼看不大真切。
张彩一凑近了些,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