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从这个是非之地消失。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卑微而又木讷的表情,对着远处还在跟花草较劲的周老含糊地喊了一声,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要去趟茅房,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药园。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一个刚从药园溜号的杂役,直奔宿舍,太扎眼了。
他绕了个圈子,先去了杂役区的公共茅厕,在里面待了足足一刻钟,闻够了那足以让灵魂升华的酸爽气味,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蹿回了自己的那间破屋。
“咣当”一声,门被关上,门闩死死插好,那张饱经风霜的破凳子再次被搬过来,牢牢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徐长青才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丝天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没有点灯,昏暗的环境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缓缓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
摊开油纸,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碎屑静静地躺在中央,旁边是几片焦黄卷曲的凝霜草叶片。
在昏暗中,那碎屑仿佛一颗凝固的血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徐长青没有傻到直接用手去碰。
能把一整片凝霜草搞得生不如死,这玩意儿的污染性绝对是核废料级别的。
他从床铺的草垫子下面,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是他以前缝补衣服用的,被他磨得锃亮。
他屏住呼吸,用针尖极其轻微地,在那暗红色碎屑的边缘刮了一下,只沾上了一点点比灰尘还细微的粉末。
就在针尖接触到粉末的瞬间——
“嗡!”
丹田里的那片灰烬之海,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整个沸腾了!
中央的黑色漩涡疯狂旋转,一股远比在药园感应病草时强烈百倍的、赤裸裸的吞噬欲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化作一个最原始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咆哮:
吃了它!吃了它!吃了它!
徐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发白,握着银针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反应……太他妈剧烈了!
就像一个饥饿了亿万年的凶兽,终于闻到了自己最钟爱的食物的气味。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烈的刺痛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他强迫自己将银针挪开,那股疯狂的吞噬欲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但丹田内的黑色漩 v?c依旧在躁动不安地旋转,像是在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冷静!冷静!
徐长青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碎屑对灰烬残火的吸引力,简直离谱。
如果说凝霜草叶片上的污染是浓度0.001%的兑水假酒,那这块碎屑的本体,就是一瓶99.9%纯度的工业酒精!
直接“喝”下去,怕不是当场就要被撑到自爆。
他需要换一种更安全的方式来分析。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墙角用来垫桌脚的一块破铁片。
有了。
他将铁片拿到桌上,用袖子反复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银针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粉末,抖落在铁片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内息。
这内息是他穿越过来后,跟着其他杂役瞎练,从玄霜峰稀薄的灵气里好不容易抠出来的一点点“能量”,弱得连点燃一根干草都费劲。
他小心地控制着这丝内息,像一根无形的触手,缓缓探向铁片上的那点粉末。
他想看看,这玩意儿在最基础的能量刺激下,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当他的内息刚刚触碰到那暗红色粉末时,预想中的灵力波动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阴冷、粘稠、令人作呕的气息,猛地从粉末中散发出来,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他的内息就想往他体内钻!
徐长青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切断了内息的连接。
“嘶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金属被强酸腐蚀的声音响起。
他定睛看去,只见那冰冷坚硬的铁片上,凡是接触到暗红粉末的区域,竟然出现了一圈极其细微的、仿佛生锈了千百年的暗褐色锈迹。
那不是普通的氧化,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物质结构被破坏后的“衰败”!
徐长青倒吸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毒物或者灵力。
寻常剧毒,是破坏生机。灵力暴走,是能量冲击。
而这东西,它侵蚀的是物质本身!
它在“劣化”这块铁片,强行将它的存在状态从“坚固的铁”,扭曲向“腐朽的锈”!
这股力量的本质,是混乱,是篡改!
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昨晚灰烬残火反馈给他的那三个词:
窃取!篡夺!伪物!
他懂了。
伪神,之所以是“伪”,就是因为它们的力量并非源自自身对法则的领悟,而是通过某种手段,窃取、篡改了天地间既有的法则,将其扭曲成了自己的力量。
这枚碎屑里蕴含的,正是这种被扭曲后的、带着混乱属性的法则残秽!
它和自己的“焚证”之力,简直是天生的死对头!
一个负责制造bUG,一个负责修复bUG!
想通了这一点,徐长-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柳风……那家伙出现在药园,绝对不是巧合。
他大概率也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
意识到这枚碎屑是个烫手山芋,徐长青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迅速将那块被污染的铁片用几层厚厚的破布包起来,打算待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深埋掉。
至于那枚暗红色的碎屑本体和旁边的几片病草叶子,他更是慎之又重,用好几层油纸分别包好,塞进一个破旧的木盒里,然后掀开床板,将木盒藏在了床铺底下最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面还盖了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稍稍减退。
他坐回床沿,开始复盘。
柳风这个人,平日里眼高于顶,一门心思巴结内门弟子,对他们这些杂役正眼都懒得瞧一个,更别提关心什么药草生病这种破事了。
他今天突然出现在药园,还精准地锁定了那片病变的凝霜草,目标性太强了。
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背后有人,受了某个大人物的指使,专门来寻找这枚碎屑。
二,他自己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这碎屑的价值,想悄悄弄到手,换取好处。
无论是哪一种,自己都已经卷入了麻烦的中心。
徐长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现在的情况是,敌在明,我在暗。
柳风不知道自己已经拿走了碎屑,但他肯定会再来。
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杂役,在发现自己处理不了药园的麻烦后,最正常的反应是什么?
是放弃,是求助,是装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徐长青像往常一样,顶着一脸没睡醒的起床气,晃晃悠悠地走向药园。
他今天特意比平时晚了那么一小会儿。
果然,刚走到药园附近,就远远看到柳风的身影在山道上徘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药园这边瞟。
来了。
徐长青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了憨厚的笑容,主动上前打招呼:“柳师兄,早啊!您也来晨练?”
柳风看到他,眼神微微一闪,随即笑道:“是啊,随便走走。对了徐师弟,昨天那凝霜草,有眉目了吗?”
他问得随意,但眼神里的探寻却藏不住。
徐长青立刻露出一副苦恼又带点邀功的表情,挠了挠头道:“别提了,柳师兄。我昨天忙活了一下午,屁用没有。不过,晚上回去我翻了本不知道哪捡来的破书,好像看到个说法……”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
正巧,周老从药田里直起腰,看到了两人,皱着眉走了过来。
徐长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对着周老和柳风,用一种半懂不懂的语气,大声说道:“周老,柳师兄,我昨晚看书上说,有一种叫‘地火煞气’的东西,会从地底冒出来。这玩意儿虽然是火煞,但无形无迹,专门坏那些寒性灵植的根。症状就跟这凝霜草差不多,叶子焦黄,从根上开始烂,浇水也没用!”
他将从某些玄幻小说里看来的设定,结合凝霜草的症状,胡编乱造了一通,说得有鼻子有眼。
柳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侧耳倾听,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周老则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地火煞气?老夫在这待了三十年,从没听说玄霜峰底下有那玩意儿。无稽之谈!”
“嘿嘿,我也是瞎猜的,瞎猜的。”徐长青连忙点头哈腰地赔笑。
然而,他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柳风的表情。
他清楚地看到,在听到“地火煞气”这个解释后,柳风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就好像一个寻宝人,以为找到了藏宝图的标记,结果挖开一看,底下只是一块写着“再来一瓶”的普通石头。
bingo!
徐长青心中瞬间了然。
柳风要找的,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要找的,绝对不是什么常见的“地火煞气”。
自己的这个“伪答案”,正好试探出了对方的真实目的。
那枚暗红色的碎屑,比他想象的还要特殊和机密!
想通了这一点,柳风接下来的反应就完全在徐长青的预料之中了。
那丝失望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又堆起虚伪的笑容,拍了拍徐长青的肩膀:“徐师弟真是见识广博,连这种偏门都知道。行了,你们忙,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悻悻然。
徐长青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条鱼,已经咬钩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自己已经知道了这条鱼想吃什么饵。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合格的杂役,按兵不动,看着这条鱼因为找不到饵,会急成什么样。
柳风没有让他失望。
接下来的两天,徐长青注意到,柳风在药园附近徘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