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东宫时。太子百里弘正在喝药。
一碗浓黑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他脸色依旧苍白。端着药碗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显示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西夏逆王作乱。勾结外邦。图谋不轨。着令太子百里弘。随同摄政王百里烨。即日启程。赴西夏公干。体察边情。宣示天威。钦此。”
内侍总管宣读完旨意。将明黄卷轴恭敬递上。
殿内一片寂静。
随侍的宫人。个个低头屏息。心中骇浪滔天。
太子殿下……要随摄政王去西夏?去那兵凶战危之地?
百里弘放下药碗。接过圣旨。指尖冰凉。
脸上。却已浮起一贯的温和恭谨。他对着乾元殿方向。深深一揖。“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内侍总管躬身退下。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宫人。和面色平静的太子。
百里弘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手中的圣旨上。那明黄的绸面。冰冷的触感。都无比真实。
父皇……让他随二皇弟去西夏?
为什么?
是对他前番宫变“表现”的肯定?让他去历练?去军中建立威望?
还是……更深层的考量?甚至……是借西夏这把刀?
百里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的边缘。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他从不认为。父皇对他这个太子。有多少真正的父子亲情。更多是嫡长名分。是朝局平衡的需要。
前番宫变。他虽“有功”。但父皇真的就全然信任他了么?那“离魂引”的毒。那失效的血脉……父皇心中。就没有一丝疑虑?
如今。让他离开京城。离开权力中心。跟着军权在握、威望正盛的百里烨去西夏……
是考验?是打磨?还是……将他置于险地。行借刀杀人之实?
毕竟。刀剑无眼。战场之上。死个把太子。也并非不可能。届时。只需推到敬亲王。推到黑火罗头上便可。
百里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凉。
但他脸上。却慢慢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激动与坚毅的神情。
“更衣。本宫要去见摄政王。商议出行事宜。”他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为国分忧、不惧艰险”的郑重。
“殿下。您的身子……”贴身内侍担忧道。
“无妨。”百里弘摆摆手。“父皇有命。西夏危急。本宫身为储君。岂可因小恙而避艰险?速去准备。”
“是。”内侍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
摄政王府。书房。
百里烨正在看西域与西夏的地形图。以及玄一最新传回的一些零星情报。
“王爷。太子殿下来了。”玄七在门外禀报。
“请。”百里烨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标注为“死亡之眼”的路径上。
百里弘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简便的常服。但依旧难掩矜贵气度。只是脸色在书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苍白。
“二皇弟。”百里弘拱手。笑容温和。“为兄奉旨。此番要随你同赴西夏。一路之上。怕是要给你添麻烦了。还望二皇弟多多提点。”
百里烨这才从地图上抬起眼。看向他。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一个平静深邃。如古井寒潭。
一个温和含笑。如春风拂面。
“太子殿下言重了。”百里烨起身。还了半礼。“殿下肯亲赴险地。是为国分忧。是臣弟之幸。何来麻烦之说。此行凶险。臣弟自当尽力护殿下周全。”
语气客气。周到。挑不出错。
却也疏离。
“有二皇弟在。为兄便安心了。”百里弘笑道。走到地图前。露出关切之色。“西夏情势。果真如此危急?敬亲王他……真敢勾结黑火罗?”
“玄影密报。确凿无疑。”百里烨指着地图上几个点。“黑火罗鬼面军已潜入密道。其大军在边境集结。目标直指鬼哭峡。皇叔……所谋甚大。已近疯狂。”
百里弘看着地图上那狰狞的“鬼哭峡”标记。和旁边标注的“血月石”字样。眉头微蹙。脸上适当地露出震惊与愤怒。“引外敌以祸国。实乃国贼!父皇遣我等同去。定要破其奸谋。扬我国威!”
“殿下所言极是。”百里烨点头。“行程已定。明日卯时。自西华门出发。轻车简从。日夜兼程。殿下身体尚未痊愈。还需早做准备。”
“好。为兄这便回去准备。明日准时汇合。”百里弘拱手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二皇弟。凤大夫医术高明。于毒物蛊虫亦颇有研究。此番西夏之行。凶险莫测。是否……请她同行?或能有所助益。”
百里烨眸光微动。看了太子一眼。淡淡道:“臣弟亦曾作此想。但父皇有旨。皇后娘娘胎像未稳。凤大夫需留在宫中。保娘娘凤体。镇守京中。以防不测。”
“原来如此。”百里弘恍然。点点头。“还是父皇思虑周全。凤大夫确是留守京中更为妥当。那为兄先告辞了。”
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百里烨眼神深邃。
太子主动提及凤南衣……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关心此行安危?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无论如何。此行。注定不会平静。
不仅因为鬼哭峡的敬亲王。黑火罗的大军。
更因为身边这位。心思难测的太子兄长。
此刻。皇宫。太医院偏殿。
凤南衣刚为皇后施完针。看着皇后沉沉睡去。脉象虽弱。但总算平稳。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一出寝殿。便见乾元殿的内侍在等着。
“凤大夫。皇上有旨。宣您即刻前往乾元殿见驾。”
乾元殿。
皇帝的精神比前两日好些。但依旧靠在榻上。脸色灰败。
“南衣。坐。”皇帝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谢皇上。”凤南衣行礼坐下。心中隐隐有些预感。
“烨儿和太子。要去西夏了。”皇帝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去解决鬼哭峡的事。解决朕那个……好弟弟。”
凤南衣心下一紧。“皇上。西夏凶险。敬亲王狡诈。黑火罗虎视眈眈。王爷他……”
“正因凶险。才更需他去。”皇帝打断她。目光锐利。“有些事。非他不可。正如这宫中。皇后和朕的安危。也非你不可。”
凤南衣抬头。看向皇帝。
“朕知你担心。也想同去。”皇帝看着她。缓缓道。“但京城。更需要你。皇后的胎。需你寸步不离。朕这副身子。也离不得你的调理。还有……这宫中。未必就真的太平了。肃王虽倒。余孽未清。暗处的眼睛。从未少过。你留在宫中。朕才安心。”
话已至此。凤南衣知道。自己去不了西夏了。
她心中担忧如潮水翻涌。但皇帝所言。句句在理。皇后情况未稳。宫中确实需要她坐镇。
“臣女……明白了。”她压下心中的焦虑。深吸一口气。“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保娘娘凤体安康。护皇上龙体无虞。”
“嗯。”皇帝点了点头。脸色稍霁。“你既精通南疆古巫术。对那‘血月石’及邪阵。可有了解?”
凤南衣神色一肃。沉吟片刻。道:“回皇上。臣女在师门古籍中。确见过关于‘血月石’及以血夺运邪阵的零星记载。此石乃上古邪物。据传生于至阴至邪之地。需以海量生灵之血浇灌。方显其能。其布阵之法。极为诡谲残忍。需以特定时辰、方位。辅以邪咒。强行剥离生灵气运。反噬极强。施术者亦可能神魂俱灭。”
她顿了顿。继续道:“欲破此阵。或阻其启动。关键在于三。其一。切断或干扰其血祭。生灵之血是启动和维持大阵的关键能量。若能阻断。大阵威力骤减。甚至反噬自身。其二。破坏其阵眼核心。即那血月石本身。或摧毁其与地脉邪气的连接。但此石极硬。且通常有重重防护。难以近身。其三。便是以更强大的‘正’力。或相生相克之物。干扰甚至冲散其邪力。但这需要天时地利。极难。”
皇帝听得眉头紧锁。
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双手呈上。“皇上。此盒中。是臣女这几日赶制的‘破邪散’与‘清心丸’各三粒。‘破邪散’可短时间内干扰邪力侵蚀。或许能对靠近阵眼之人有些许保护。‘清心丸’可稳守灵台。防邪咒侵扰。但效力有限。且需提前服用。面对血月石那等邪物。恐怕……杯水车薪。”
她又取出一张薄绢。上面用细笔勾勒着一些奇特的符文和方位。“此乃臣女根据古籍所载。推演的几种可能的邪阵阵图变化。以及几处可能的薄弱节点。仅供王爷参考。那邪阵诡变多端。此图未必准确。但或可节省一些探查时间。”
皇帝接过盒子和薄绢。郑重收起。“朕会交给烨儿。你有心了。”
“此去凶险。王爷他……”凤南衣终究没忍住。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皇帝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他是朕的儿子。是大晟的摄政王。有些事。是他必须承担的。朕相信他。你也该相信他。”
凤南衣垂下眼眸。“是。臣女……明白了。”
从乾元殿出来。凤南衣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向西边。
天际。残阳如血。
凛冽的秋风。卷起她的衣袂。
西夏。鬼哭峡。血月石……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百里烨。一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