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边境。黑风岭。
地势险峻。山高林密。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蜿蜒其间。两侧皆是陡峭山崖。怪石嶙峋。
百里烨率领的大军。就暂时驻扎在岭下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再往前。便是西夏的势力范围。也是鬼哭峡的外围区域。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斥候刚刚送回最新情报。
“王爷。前方三十里。发现黑火罗游骑踪迹。人数不多。但行踪诡秘。像是在巡查警戒。”一名斥候校尉单膝跪地禀报。
“鬼哭峡方向。这几日烟雾异常。隐约有血色红光透出。但无法靠近探查。外围设有大量陷阱和暗哨。我们的人折了三个。才勉强摸清大致方位。”另一名斥候补充道。脸上带着悲愤。
百里烨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鬼哭峡易守难攻。敬亲王又经营多时。必有重重布置。强攻绝非上策。伤亡必定惨重。且未必能快速拿下。
玄一提前潜入。就是为了寻找其他路径。或内部接应。
但已过去数日。杳无音信。
是遇到了意外？还是……被发现了？
“报——！”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快步闯入。脸上带着一丝激动。“王爷！玄一大人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百里烨霍然转身。“带进来！”
很快。帐帘掀开。风尘仆仆的玄一当先走入。他衣衫有几处破损。脸上带着疲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西夏当地牧民服饰。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的人。
“王爷。幸不辱命。”玄一抱拳。声音略带沙哑。显然连日奔波。“这位是乌木齐。是我们在西夏发展的暗线。可信。”
那名叫乌木齐的西夏人取下头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颧骨高耸的脸。眼神沉稳。他右手按在左胸前。行了一个西夏礼节。“乌木齐。见过大晟摄政王。”
百里烨目光如电。扫过乌木齐。点了点头。“不必多礼。玄一。情况如何？”
玄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爷。情况有变。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凶险。”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鬼哭峡后方一片几乎被忽略的、标记为“流沙死域”的空白地带。
“鬼哭峡正面。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狭窄的‘一线天’可通。但据乌木齐探知。那条路已被彻底封死。不仅设下无数滚木礌石、毒刺陷阱。敬亲王的人还在两侧山壁上开挖了藏兵洞和箭孔。强攻。等同于送死。”
百里烨眼神一凝。“说下去。”
“但。天无绝人之路。”玄一的手指。缓缓移向那片“流沙死域”的边缘。“鬼哭峡并非完全封闭。在其后方。靠近死亡之眼边缘的绝壁之下。有一条被流沙和乱石掩盖了大半的古老密道。是很多年前。开采一种特殊矿石的矿工留下的。后来矿脉枯竭。通道废弃。渐渐被风沙掩埋。知道的人极少。”
“密道？”百里烨眼中精光一闪。
“是。”乌木齐接口。他的大晟官话带着口音。但很清晰。“那条密道。我年轻时跟随老矿工进去过。里面错综复杂。但确实有一条主道。可以绕过正面天险。直通鬼哭峡腹地的一处废弃矿坑。出口就在血月石所在的那个大洞窟侧后方不远。极为隐蔽。”
百里烨立刻追问：“密道情况如何？可能通行大军？”
乌木齐摇头：“大军不行。通道狭窄。多处坍塌。且里面……不太平。有瘴气。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但小股精锐。轻装简从。熟悉路径的话。可以尝试。”
玄一补充道：“属下已亲自探查过入口。确实存在。也尝试进入了一段。通道状况很差。但并非完全不可行。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我们在入口附近。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和大量脚印。很杂乱。数量不少。看痕迹。是不久前刚进去的。至少有数百人。甚至更多。”
百里烨心头一沉。“黑火罗的人？”
“极有可能。”玄一脸色凝重。“乌木齐说。这条密道虽然隐秘。但并非无人知晓。至少。世代居住在西域的‘鬼面军’。他们的首领赫连勃勃。就有可能知道。黑火罗与敬亲王勾结。他们的大军。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密道。悄无声息地潜入鬼哭峡。与敬亲王会合。”
百里烨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那条隐约的、从“流沙死域”边缘通向鬼哭峡腹地的虚线划过。
“也就是说。敬亲王不仅占据了鬼哭峡天险。还在我们到来之前。已经通过这条密道。将至少数百。甚至可能更多的黑火罗‘鬼面军’。接应进了老巢？”
“是。”玄一和乌木齐同时点头。
帐内气氛顿时更加压抑。
原本打算出其不意。现在看来。敌人早有准备。甚至可能张好了口袋。等他们去钻。
“可知道具体人数？”百里烨问。
乌木齐道：“具体不知。但从留下的痕迹看。至少四五千人是有的。而且都是精锐。行动迅捷。纪律严明。”
四五千鬼面军。再加上敬亲王原本的私军、收拢的叛军、以及可能用邪术控制的傀儡……
鬼哭峡内的敌人数量。将远超预估。且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硬拼。胜算渺茫。
百里烨盯着地图。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玄一和乌木齐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帐内只余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战马嘶鸣。
半晌。百里烨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他们能进去。我们。也能进去。”
玄一精神一振。“王爷的意思是……”
“分兵。”百里烨斩钉截铁。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玄一。你熟悉密道情况。由你带领。乌木齐做向导。挑选五百最精锐、最擅长山地、洞穴作战的玄影卫和边军好手。携带必要装备和三日干粮。轻装从速。经由这条密道。潜入鬼哭峡后方。”
“你们的任务。不是强攻。是潜入。摸清内部布防。特别是那‘九幽引魂阵’的核心所在。血月石的具体位置。以及敬亲王、阿史那摩的动向。伺机破坏。里应外合。”
玄一抱拳。肃然道：“属下领命！定不辱命！”
“记住。”百里烨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保存实力。你们是奇兵。是眼睛。不是去送死的。”
“是！王爷放心！”
百里烨点点头。目光转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远处那被血色烟雾笼罩的鬼哭峡。
“你们潜入之后。本王会亲率主力大军。在鬼哭峡正面。大张旗鼓。摆开阵势。做出强攻的架势。吸引敬亲王和黑火罗大军的注意力。为你们创造机会。减轻压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同时。派人盯死‘一线天’出口。以及鬼哭峡其他可能的缝隙。他们能进去。就别想轻易出来。一旦你们在里面得手。或发出信号。本王便从正面猛攻。两面夹击。一举荡平鬼哭峡！”
“王爷妙计！”乌木齐忍不住赞道。分兵潜入。内外夹击。这确实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能破局的办法。
玄一却想到另一个问题：“王爷。那太子殿下那边……”
百里弘随军。是个敏感的存在。如此重要的分兵计划。是否需要告知他？
百里烨略一沉吟。摆了摆手。“太子随行。是观政。是历练。军事行动。自有本王决断。不必事事禀报。你只管准备你的人。挑选务必精干。一个时辰后出发。动作要快。要隐秘。”
“是！”玄一不再多言。他知道王爷心中已有计较。
“乌木齐。”百里烨看向这位西夏向导。“此番。有劳了。事成之后。本王必有重谢。大晟。也绝不会亏待真心相助的朋友。”
乌木齐再次手按前胸。躬身道：“摄政王客气。敬亲王倒行逆施。与黑火罗勾结。在西夏境内行此邪恶之事。乃我西夏之祸。能助王爷除此祸害。是乌木齐的荣幸。亦是西夏子民之幸。”
百里烨颔首。不再多言。时间紧迫。
玄一和乌木齐匆匆领命而去。开始紧锣密鼓地挑选人手。准备装备。
大帐内。又恢复了安静。
百里烨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深邃。
分兵潜入。内外夹击。
计划听起来不错。但其中的风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玄一他们。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暴露。在那种复杂黑暗的密道和敌巢腹地。几乎是十死无生。
而他自己。率领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同样危险。敬亲王和黑火罗大军不是吃素的。稍有差池。便是损兵折将。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没有退路。
他必须赢。也必须尽快赢。
京城那边。父皇身体撑不了多久。皇后有孕。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敬亲王在京城是否还有其他后手？安郡王是死是活？赵先生又藏在何处？
还有太子……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的念头在百里烨脑中闪过。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坚定。
无论如何。先拿下鬼哭峡。解决敬亲王这个心腹大患！
他走出大帐。夜风凛冽。
远处。鬼哭峡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加暗沉。隐隐有一丝不祥的血色。在云层后翻涌。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