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鬼哭峡主战场。约三十里。
一处隐秘的山坳。入口被幻阵和毒瘴遮蔽。从外看。只是一片寻常的乱石枯木。了无生机。
山坳深处。天然形成了一座石窟。石窟内壁。被人工开凿出简单的石台、石凳。此刻。石窟中央。地面刻着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复杂阵法。阵法线条由暗红色的、仿佛未干的血浆勾勒而成。散发出与鬼哭峡大阵同源。却更加凝练诡异的邪气。
阵法中心。盘坐着一个人。
正是敬亲王。百里尧。
他依旧穿着那身绣满暗金纹路的黑袍。长发披散。但脸色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蛛网般蔓延。他双目紧闭。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极其古怪、令人望之眩晕的手印。
随着他手印的变幻。地面上那个血色阵法明灭不定。丝丝缕缕暗红色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阵法中升起。缠绕在他身上。又仿佛通过某种无形的通道。与远方鬼哭峡的“九幽引魂阵”遥相呼应。共鸣。
他在此地。遥控着那座正在吞噬天地阴气、血月之华的庞大邪阵。
赵先生。垂手肃立在阵法边缘。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脸上戴着那张毫无特色的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眼睛。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唯有目光。偶尔扫过阵法中敬亲王的身影。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难明的光芒。
石窟内寂静无声。只有阵法能量流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呜声。以及敬亲王绵长而缓慢。仿佛与大地脉搏同步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推移。
子时将近。血月之光透过石窟上方天然的缝隙。投射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扭曲的猩红光斑。恰好笼罩了那座血色阵法。
敬亲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妖异的红晕。他结印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暗红色的汗珠。那不是热的。而是体内邪功运转到极致。精血蒸腾的征兆。
“快了……就快了……”他嘴唇未动。嘶哑的声音却直接在石窟中响起。带着一种狂热的颤栗。“血月精华……地脉阴气……还有那三个小崽子纯净的皇室血脉……都将化为本座‘圣婴’圆满的最后一块基石！待本座神功大成。融合巫神之力……这天下。谁还能阻我？哈哈哈哈……”
低哑的笑声在石窟中回荡。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疯狂。
赵先生抬起眼皮。看了敬亲王一眼。面具下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出声。只是将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突然！
盘坐的敬亲王身体猛地一震！
“噗——！”
毫无征兆地。他张口喷出一大蓬粘稠的、近乎黑色的血液！血液中。竟夹杂着点点金色的、细碎的光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破邪气息。
喷出的黑血。溅落在身前的血色阵法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阵法光芒瞬间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几条关键的符文线条。竟开始变得模糊。有崩溃消散的迹象。
“呃啊——！”
敬亲王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脸上那妖异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人般的灰败。他周身原本强横诡异的邪气波动。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萎靡、紊乱。皮肤下那些青黑色的血管。颜色骤然加深。仿佛要爆裂开来。甚至有丝丝黑气。从七窍中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痛苦。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怎么可能……阵眼……被毁了？！血脉牵引……断了！”他嘶声低吼。声音因为反噬的痛苦而扭曲变形。“是百里烨！是那个小杂种！他竟敢……竟敢毁我道基！坏我百年大计！”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一软。又跌坐回去。又是一口黑血涌出。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下去。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纹路。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那是邪功反噬。肉身开始崩溃的征兆。
“圣主！”赵先生终于动了。他一步跨到阵法边缘。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一丝。“阵法核心被毁。反噬已至。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撤离！”
敬亲王猛地抬头。暗红的瞳孔死死盯住赵先生。眼中充满了暴戾和怨毒：“撤离？本座筹划数十载。眼看就要功成……你让本座撤离？！本座要杀回去！杀了百里烨！用他的血。他的魂。来修补本座的圣阵！”
他状若疯狂。试图再次催动功力。但刚一运气。周身开裂的皮肤便迸射出更多血珠。邪气乱窜。让他再次惨哼出声。气息更弱。
“圣主。冷静！”赵先生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阵法被毁。地脉阴气倒灌。血月之力失控。鬼哭峡已成绝地死境！您现在身受重创。强行返回。不仅杀不了百里烨。反而可能被失控的阵法余波和地气吞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西域据点已初步建成。‘圣教’根基犹在。只要圣主平安。搜集血食。修复伤势。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卷土重来！若在此陨落。则一切皆休！”
敬亲王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中疯狂与理智激烈交战。他看着自己皮肤上不断蔓延的裂痕。感受着体内几乎要溃散的邪功。又想起鬼哭峡那毁天灭地的阵法反噬景象……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大道”未竟的执念。压过了immediate的疯狂报复。
“咳咳……好……好一个百里烨！”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与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赵先生。我们走！”
“是！”赵先生毫不迟疑。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暗黄色的、画满扭曲符号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墨。迅速在上面勾勒数笔。然后猛地将符纸拍在地面那座即将崩溃的血色阵法中心。
“血遁千里。邪尊开路。启！”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妖异的碧绿色火焰。火焰瞬间吞没了残留的阵法线条。爆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燃烧着碧绿火焰的幽暗通道。在火焰中缓缓浮现。通道另一端。是深邃无光的黑暗。散发出浓郁的、与中原迥异的荒凉与死寂之气——那是西域特有的气息。
这血遁符。显然是他们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保命的逃生手段。代价巨大。且只能使用一次。
就在通道稳定成型的刹那。
“轰隆隆——！！！”
远方。鬼哭峡方向。传来了闷雷般的、连绵不绝的恐怖巨响。即使相隔数十里。依然能感到脚下大地的剧烈震颤。仿佛那一方天地都要塌陷了。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毁灭、怨念、阴邪的狂暴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海啸。以鬼哭峡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横扫开来！
山坳外的幻阵毒瘴。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碎。乱流卷入山坳。飞沙走石。枯木断折。连石窟都在簌簌摇晃。落下碎石。
“快走！余波来了！”赵先生厉喝一声。率先闪身。扶起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敬亲王。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个碧火燃烧的幽暗通道。
敬亲王在进入通道前。最后回头。怨毒无比地看了一眼鬼哭峡的方向。那双暗红的瞳孔。仿佛穿透了空间。死死钉在了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身上。
“百里烨……我的好侄儿……你给本座等着……西域。才是你的葬身之地！本座会让你尝尽世间极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江山。你的女人……都将成为本座踏上无上大道的祭品！哈哈哈哈……”
疯狂而虚弱的狞笑。被通道的碧火吞噬。
两人的身影。瞬间没入幽暗之中。
下一刻。
“嗡——”
碧绿火焰猛地向内一收。连同那个幽暗通道一起。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一个焦黑的、符纸燃烧后的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与空间扭曲的波动。
几乎就在通道消失的同一时间。
“呼——！”
那股从鬼哭峡席卷而来的能量乱流余波。狠狠撞进了石窟。将石台石凳尽数掀飞、粉碎。在岩壁上刮出深深的沟壑。整个石窟剧烈摇晃。顶部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巨石崩落。
尘埃落定。
石窟内一片狼藉。除了那个焦黑的痕迹。再无敬亲王与赵先生存在的任何线索。只有空气中。那越来越淡的、属于西域的死寂荒凉之气。证明着他们逃亡的方向。
鬼哭峡的惊天爆炸与反噬仍在继续。轰鸣声隐隐传来。
而这处隐秘的山坳石窟。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地破碎的祭坛。和一段暂时画上休止符。却埋下了更深远、更恐怖祸根的……逃亡。
敬亲王百里尧。再次败走。
但这一次。他逃往的。是更西方。那片笼罩在黄沙、秘教与传说之中的……西域。
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
下一次归来。必将带来更加炽烈、更加可怕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