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黑暗。沉重。无边无际。
百里烨感觉自己在下沉。坠入冰冷的深渊。耳边是遥远的轰鸣。还有碎石滚落的闷响。口鼻间充斥着尘土和血腥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撕裂肺腑的剧痛。
他想动。手指却像冻僵了。毫无知觉。身体被碎石和湿冷的泥土埋了大半。动弹不得。
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浮沉。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会彻底倾覆。
要死了吗？
就埋在这里。和这些石头、泥土。还有那些邪阵的残骸一起？
不。
还不能。
将士们还在外面。玄一生死未卜。三个孩子……敬亲王……赵先生……
还有南衣……
那个名字。像黑暗中倏然亮起的一点火星。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烫醒了他即将沉沦的神智。
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混合着血腥味。强行刺激着近乎麻痹的神经。
“呃……”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开始尝试。一点一点。抽动埋在碎石下的手指。每一寸移动。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混着血。粘腻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年。
他的一只手。终于从碎石中挣脱出来。五指深深抠进旁边湿冷的泥土。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拖着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向上。向外。一点点挪动。
碎石摩擦着伤口。泥土灌进口鼻。剧痛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不管。只是向上。向外。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徒劳的挣扎。就在他力竭。眼前彻底发黑的前一刻——
“王爷？！”
一声惊骇到变调的呼喊。如同天籁。穿透了压在他身上的碎石尘土。
紧接着。是疯狂的扒拉声。碎石被搬开。尘土飞扬。
“这里！王爷在这里！快！”
是玄一的声音！嘶哑。焦急。却充满了狂喜。
几双有力的手伸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托住他的肩膀和腿弯。将他从那个死亡的狭小空隙里。一点一点。抬了出来。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闭紧了眼。随即又艰难地睁开。
是玄一。还有几名潜龙卫。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但都还活着。他们围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和后怕。
“王爷！您撑住！”玄一的声音带着颤。迅速扯开水囊。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又掏出几个瓷瓶。“药！快服下！”
清凉的水。混着苦涩却带着清香的药丸滑入喉咙。稍稍滋润了火烧火燎的脏腑。也带回了一丝力气。
百里烨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相对新鲜的、尽管依旧充满尘土的空气。视线渐渐清晰。他看清了周围。
这里似乎是那个主洞穴旁边的一条岔道。靠近出口。并未完全塌陷。但洞口已被落石封堵了近半。他们是挖开了一个小口钻进来的。
显然。玄一带人撤出后。并未走远。或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不顾危险折返回来寻找。
“孩子……咳咳……”他刚开口。又咳出一口血沫。
“小殿下们平安！已安置好了！”玄一立刻道。眼圈发红。“王爷。您……您伤得太重了。必须立刻救治！”
百里烨摇摇头。积攒着力气。哑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
玄一明白了。此地还在崩塌区。且太子的人可能正在“搜寻”。必须尽快离开。
“扶王爷起来！小心他的伤！”玄一指挥着。几名潜龙卫用找到的木板和布条。匆匆做了一个简易担架。将百里烨小心地挪上去。然后。几人合力。抬着担架。从那个挖开的小口。艰难地钻了出去。避开太子派出的、那些明显“漫不经心”的搜寻队伍。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潜行本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鬼哭峡复杂的地形中。
他们找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背风的岩壁凹陷。作为临时落脚点。玄一懂些粗浅医术。加上凤南衣留下的珍贵伤药。勉强为百里烨处理了最严重的外伤。稳住了内腑伤势恶化的趋势。
做完这一切。天已近黄昏。
百里烨在药力和意志支撑下。恢复了些许神智。虽然依旧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但那双眼睛。已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他靠在岩壁上。听玄一低声汇报外面的情况。
太子如何“坐镇指挥”。如何“派兵搜寻”。如何“上报战况”。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百里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发幽深。像结了冰的湖。
果然。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俘虏。”他打断了玄一的汇报。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可有活口？尤其是……邪教的核心人物。”
玄一愣了一下。立刻道：“有！抓了两个。看服饰和身手。应是头目。被我们的人暗中扣下了。没交给太子的人。”
“带过来。”百里烨道。“还有。那三个孩子。务必确保安全。”
“是！”
于是。便有了篝火旁主帐内的那一幕。
夜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百里烨靠在简易行军榻上。听完了玄一关于俘虏的初步供述。也下达了派遣潜龙卫小队深入西域追踪的命令。
帐内重归寂静。
他闭上眼。内腑的疼痛和经脉的滞涩感依旧清晰。但比起埋在废墟下的绝望。已好了太多。
敬亲王西逃。线索指向西域。这是一个糟糕的消息。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太子……他的好皇兄。想必此刻正在计算着。他“身亡”之后。能获取多少利益吧？
百里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想他死？没那么容易。
他这条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从绝境死地中挣出来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咳咳……”又是一阵低咳。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西域要查。敬亲王要除。
京城。也要稳住。
他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敬亲王的威胁。远未结束。
“玄一。”他再次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派去京城的人。再加一条：让凤南衣……务必小心。留意宫中动向。尤其是……叶贵妃旧宫。和西苑那边。”
“是！”帐外的玄一肃然应道。
百里烨重新靠回去。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东方。天际已露鱼肚白。
新的一天。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与危机。
而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因为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