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一下。礼部与内务府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摄政王大婚。陛下钦点。意义非凡。无人敢怠慢。
礼部尚书亲自挂帅。内务府总管协同。调集精干人手。翻阅典籍旧例。反复斟酌仪程。力求既彰显皇家天威。又不逾制。更要办出独一无二的气派。
婚礼规格。最终定在“仅次东宫大婚”。这是极为微妙且破格的定位。几乎等同于默认了摄政王“准储君”的地位。却又未真正僭越。
消息传出。朝野又是一阵暗涌。但无人敢置喙。陛下心意已决。摄政王如日中天。谁又敢在这时触霉头？
钦天监奉旨勘选吉日。最终定在一月之后。时日稍显紧迫。却也足够筹备一场盛世婚礼。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仿佛被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婚牵动。
内务府日夜赶工。为新人制备礼服、首饰、仪仗、车辇。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甚至有些细节。犹有过之。礼部则忙于拟定流程。发送请柬。协调各方。安排场地。训练仪仗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凤府与摄政王府。更是门庭若市。
道贺的。攀附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礼物如流水般送入。库房几乎堆满。
凤南衣闭门谢客。专心在府中备嫁。试穿繁复华丽的嫁衣。学习宫中礼仪。熟悉大婚礼程。她虽不喜这些繁琐。却也知此乃必须。沉静以对。
只是心中。对那枚来自母亲的奇异戒指。多了几分探究。闲暇时。她会取出戒指。在灯下仔细端详。那暗蓝的金属光泽。墨黑晶石内若隐若现的血丝纹路。总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与熟悉。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却又迷雾重重。
百里烨则忙于朝务与养伤。大婚诸事。多交予玄一与王府总管操持。他只偶尔过问关键。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朝中但凡有对大婚规格或流程提出“建议”或“提醒祖制”的。都被他或明或暗地压了下去。手段干脆。不容置疑。
他的伤势在凤南衣精心调理和宫中珍药滋养下。缓慢恢复。内腑剧痛稍减。但经脉受损。非一时可愈。每日仍需耗费大量时间调息。脸色也总是带着病容。
这并未削弱他的威势。反而因那份重伤未愈却依旧沉稳如山、掌控一切的气度。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深沉。
这一日。早朝散后。
百里弘并未如往常般直接回东宫。而是在殿外廊下。快走几步。赶上了正欲离去的百里烨。
“二弟。留步。”百里弘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尚未散尽的朝臣听得清楚。
百里烨停步。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皇兄有事？”
“是关于你大婚之事。”百里弘走到近前。笑容愈发真诚恳切。“礼部与内务府筹备。自是周全。但为兄想着。你重伤初愈。又要操劳国事。这等繁琐杂务。难免分心。为兄不才。于这些典仪琐事上。倒还有些经验。东宫詹事府也有些人手。若二弟不嫌弃。为兄愿从旁协助一二。务必让二弟的婚礼。办得尽善尽美。不留遗憾。”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完全是一副兄长关心弟弟、主动分忧的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可挑剔。
周围的朝臣们放缓了脚步。竖起耳朵。目光在两位天家贵胄之间逡巡。
太子主动请缨协助摄政王大婚？这唱的是哪一出？示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介入与监视？
百里烨深邃的眼眸注视着百里弘。片刻。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皇兄有心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那便有劳皇兄费心。正好礼部拟定宾客名单与席位。关乎朝臣体面与皇室礼数。最为繁琐。皇兄熟悉典制。就请皇兄……帮忙参详参详。务必安排得妥帖周全。莫要失了体统。”
他将最繁琐、也最容易得罪人、出纰漏的“宾客名单与席位安排”这块烫手山芋。轻飘飘地丢回给了百里弘。
你不是要“协助”吗？好。给你“重任”。
安排好了。是你分内之事。若有丝毫差池……那便是你这位“熟悉典制”的太子。能力不济。或……别有用心。
百里弘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完全没听出其中的机锋。反而欣然应允：“二弟放心。此事包在为兄身上。定会与礼部仔细斟酌。让每一位赴宴的臣工。都感受到皇室恩典与体面。”
“那便多谢皇兄了。”百里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百里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转身。对周围尚未散尽、神色各异的朝臣们。露出一个无奈又包容的苦笑。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看。朕这弟弟。就是这么个冷淡性子”。
然后。他也迈步。不疾不徐地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只是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处。轻轻捻动着。指腹传来玉扳指冰凉的触感。
协助大婚？
自然要“好好协助”。
不仅要让这场婚礼风光无限。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这位太子。是何等的“兄友弟恭”。何等的“顾全大局”。
至于那份宾客名单……呵。里面可做的文章。太多了。
哪些人要请。哪些人不必请。谁的位置该靠前。谁的位置该微妙。哪些旧怨可以借此稍加弥合。哪些新贵可以趁机敲打拉拢……
这不仅仅是一张坐席表。
更是一张无形的网。一个无声的宣告。
他要让所有人在踏入婚宴的那一刻。就清晰地感受到。这京城。这朝堂。真正的主事者。除了御座上那位。除了即将大婚的摄政王。还有他。太子百里弘。
他回到东宫。立刻召来詹事府官员。详细询问大婚筹备进展。特别强调了“宾客名单与席位”之事。要求“务必仔细。反复推敲。既要合乎礼制。更要……体现皇室对臣工的关怀与重视”。
言辞恳切。要求严苛。
仿佛真的将弟弟的婚事。当作了头等大事来办。
与此同时。一份早已备下的、价值连城的“贺礼”清单。也从东宫悄然送出。送往内务府备案。礼单上的物品。件件珍稀。样样寓意吉祥。价值不菲。足以彰显太子对摄政王婚事的“无比重视”与“深厚情谊”。
消息灵通之人很快知晓。无不感叹太子“仁厚”“大度”。
也有人心中冷笑。等着看这场“兄友弟恭”的大戏。如何唱下去。
京城上空。喜庆的绸缎与灯笼尚未挂起。
无形的硝烟。却已随着这场紧锣密鼓的筹备。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