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天光未亮。
整个京城已提前苏醒。
长街清扫一新。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红灯。张贴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为庆典准备的爆竹。
从皇宫到凤府的主街两旁。早已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兴奋议论。等待目睹这数十年难遇的盛大婚礼。
摄政王百里烨。功高盖世。死里逃生。
永安郡主凤南衣。屡立奇功。仁心仁术。
天子赐婚。天作之合。
怎能不引人瞩目？
凤府内外。更是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仆役丫鬟脚步匆忙。脸上带着喜气。也带着紧张。
凤南衣寅时即起。沐浴更衣。开脸梳妆。
十二位全福嬷嬷伺候。手法娴熟。轻声细语。为她穿上层层叠叠、绣满金凤牡丹与祥云瑞草的朱红嫁衣。嫁衣以云锦为底。金线银线密织。宝石珍珠点缀。华丽庄重。重逾二十斤。
凤冠更是精巧绝伦。纯金打造。九凤衔珠。两侧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额前缀着红宝石眉心坠。光华璀璨。映得她本就精致的面容。愈发艳光逼人。不可直视。
只是这身行头穿戴完毕。已是两个时辰后。凤南衣脖颈微酸。但背脊依旧挺直。神色沉静。任由嬷嬷们做最后的检查调整。
“小姐……不。王妃娘娘。您可真美！”夏佳雯在一旁。看得有些呆了。眼圈微红。既高兴又不舍。
凤南衣对她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傻丫头。以后还在京中。随时可见。”
话虽如此。心中也难免涌起几分对闺中时光的淡淡怅惘。从今日起。她便是摄政王妃了。
辰时三刻。
府外传来震天的礼炮声。紧接着是恢宏的礼乐。由远及近。
“来了！王爷迎亲的仪仗来了！”管家激动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鼓乐喧天。马蹄嘚嘚。盔甲与兵器碰撞的金属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盛大而威严的声浪。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凤府大门外。
摄政王亲迎的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玄甲亲卫开道。盔明甲亮。杀气凛然。随后是皇家乐队。旌旗仪仗。接着是八抬金顶朱漆的亲王銮舆。由十六名身着红袍的力士稳稳抬着。銮舆之后。是百官贺喜的队伍。再往后。是满载聘礼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
百里烨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同样朱红绣金的亲王吉服。头戴七旒冕冠。腰悬玉带。身披玄色绣金蟠龙披风。端坐于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白马之上。
他面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眉眼舒展。薄唇微抿。在盛大仪仗与万众瞩目之下。更显威仪天成。气度逼人。那份历经血火淬炼出的沉稳与锋芒。足以让任何喧嚣与华彩。都沦为他的背景。
他勒住马。抬手。
身后浩荡队伍瞬间静止。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敬畏。羡慕。赞叹。
百里烨的目光。越过洞开的朱漆大门。望向府内深处。那目光深邃。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礼官高声唱喏。引导着复杂的迎亲礼仪。
凤府中门大开。凤老将军与凤子明率领族中男丁。出府相迎。依礼参拜。
百里烨下马。亲手扶起凤老将军。“老将军免礼。”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对功勋老臣的敬重。
礼仪一项项进行。庄重。繁琐。却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太子百里弘。早已到了。他并未在迎亲队伍中。而是以“兄长”身份。早早便到了凤府等候。此刻与凤老将军等人站在一起。
他今日亦着隆重朝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煦愉悦的笑容。看着百里烨完成各项礼仪。不时与身边的礼部官员低声交谈。似乎真的在“关心”流程是否顺利。
当百里烨即将入门亲迎时。百里弘走上前几步。笑容满面。声音清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二弟。恭喜恭喜！今日佳偶天成。实乃我大晟之福。父皇与母后亦在宫中翘首以盼。为兄在此。先贺二弟与弟妹。白首同心。永结秦晋！”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一副好兄长的模样。他还示意身后随从。抬上早已备好的、盖着红绸的贺礼。礼单之长。礼物之重。再次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
百里烨转身。对他微微颔首。“多谢皇兄。”
语气平淡。礼数周全。却无多少热络。
百里弘丝毫不以为意。笑容依旧。侧身让开道路。
与此同时。府内后院也忙得不可开交。
三皇子百里烁一身簇新皇子服。跑前跑后。指挥着宫中派来协助的宫女太监。检查各项事宜。他性子跳脱。此刻却格外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生怕出一点差错。
“那个谁！红毡铺平了！对。就那里！”
“花轿检查过了吗？轿杠稳不稳？”
“还有还有。我皇嫂……不是。郡主娘娘的贴身物件都装点好了没？可别落了什么！”
秦昭雪也在一旁帮忙。她今日穿着茜红色衣裙。秀丽中带着英气。主要负责照应凤南衣身边的丫鬟婆子。以及清点随嫁的箱笼物品。她心思细。有条不紊。与百里烁的咋咋呼呼相得益彰。倒也将后院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郡主。哦不。王妃娘娘。”秦昭雪走到妆台前。对凤南衣低声道。“一切准备妥当了。王爷的仪仗已到前厅。就等吉时了。”
凤南衣隔着珠帘。对她轻轻点头。“有劳秦姑娘。有劳三殿下了。”
“应该的。”秦昭雪微微一笑。眼中带着真诚的祝福。
终于。吉时到。
喜乐高奏。鞭炮齐鸣。
凤南衣在夏佳雯和全福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凤冠霞帔。环佩叮当。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也华美如斯。
她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华美红盖头。眼前顿时只剩一片朦胧喜庆的红。
视线被阻隔。听觉便格外敏锐。
她能听到前厅传来的喧闹与礼乐。能听到自己沉稳却稍快的心跳。能听到夏佳雯紧张的低语。能听到嬷嬷们吉祥的祝词。
还有……那越来越近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坎上。
终于。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到了她的盖头下方。稳稳地。停在那里。等待。
那是百里烨的手。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稳。微微有些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牢牢握住了她的指尖。
“走吧。”
低沉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近在咫尺。清晰入耳。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承诺。
凤南衣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迈出了闺阁的门槛。踏上了铺满红毡的道路。走向前厅。走向那扇洞开的、通往未知与荣耀的朱漆大门。
门外。是震天的欢呼。是漫天的花雨。是百里烨麾下玄甲亲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是礼炮再次鸣响。声震全城。
“恭迎王妃娘娘——！”
山呼声中。百里烨亲自扶着凤南衣。登上那架华丽无比的金顶銮舆。
帘幕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喧嚣。
銮舆被稳稳抬起。起驾。
浩荡的迎亲队伍。再次启动。调转方向。向着皇宫。缓缓行进。
长街两侧。百姓欢呼如潮。争相目睹这盛世婚礼。花瓣。彩纸。如雨般洒落。
太子百里弘站在凤府门前。望着那远去的、煊赫无比的仪仗。脸上笑容依旧温煦完美。他轻轻抚了抚袖口。对身边心腹低语。
“走。我们也该进宫了。去给父皇母后……道喜。”
眼底深处。那抹幽光。一闪而逝。
繁华喧闹之下。
暗流依旧涌动。
这场被无数人瞩目的盛世婚礼。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