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热闹逐渐散去。
京城表面恢复如常。暗流却愈发汹涌。
变化来得很快。也很微妙。
起初是一些不起眼的调动。
东宫詹事府一位负责文书归档的老主事。上书告老。皇帝准了。补缺的人。是都察院一位以刚直闻名、与太子素无往来的御史。
太子掌管的户部。一位郎中“丁忧”。缺额由一位在江南清丈田亩、颇得摄政王赏识的能吏顶上。
接着。是几道看似寻常的旨意。
原由太子监理的、修缮黄河部分河堤的差事。转交工部右侍郎全权负责。理由是“太子需专注经筵。研习圣人之道”。
太子举荐的、即将外放某富庶州府任知府的官员。被吏部以“资历尚浅。宜再历练”为由驳回。改派了他人。
又过了几日。朝会上。
皇帝轻描淡写提起。“太子日理万机。既要辅政。又要进学。过于辛劳。朕心不忍。”
遂下旨。将原本由太子协理的、一部分关于边疆驿传、军需调配的日常复核之权。移交兵部与户部共管。太子只需“总览概要。每月听取禀报即可”。
理由冠冕堂皇。体恤储君。
权力却被实实在在地分流。削弱。
一桩桩。一件件。
看似合理。合乎程序。
但落在明眼人眼里。意味截然不同。
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逐步剥离。是无声的削权。是明确的疏远。
太子失势了。
这个认知。如同无声的瘟疫。迅速在朝臣们心中蔓延。
陛下对摄政王的倚重与扶持。瞎子都看得出。如今对太子的态度急转直下。两相对比。答案呼之欲出。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
投向太子的目光。少了往日的热切与恭敬。多了审视。犹疑。甚至隐晦的疏离。
原本围绕在东宫周围的某些官员。开始称病。开始沉默。开始小心翼翼地与东宫保持距离。
风向变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太子的反应。
愤怒?委屈?抗争?还是……惊慌失措?
然而。百里弘的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
平静。
异乎寻常的平静。
每日寅时。他依旧准时出现在东宫门前。身着太子朝服。登上前往皇宫的轿辇。仪容整洁。一丝不苟。
朝会上。他依旧站在文官首位。垂手肃立。神情温润平和。对于皇帝那些明显削权的旨意。他从不辩驳。不质疑。每次都是第一个躬身领旨。口称“父皇体恤。儿臣感念”。
甚至。当有官员因调动之事。在私下向他“诉苦”或“表忠心”时。他反而会温言劝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我身为臣子。当恪尽职守。为君分忧。岂可因个人去留得失而心存怨怼?此非人臣之道。”
言辞恳切。大义凛然。令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依旧每日前往乾清宫向皇帝请安。关心皇帝病情。进呈他亲手誊抄的养生经文。或寻来的民间偏方。
面对皇帝时。态度恭谨如昔。眼神清澈。毫无阴霾。仿佛那些被剥夺的权力。从未属于过他。仿佛皇帝的疏远。只是他的错觉。
他甚至主动上表。以“近来深感学识不足。难当辅政大任”为由。恳请皇帝允许他“暂卸部分琐务。专心进学。以不负父皇期许”。
姿态放得极低。态度无比诚恳。
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是他主动为父皇分忧。主动退让。
这番作态。让许多原本等着看笑话、或心生同情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太子这是……真的心胸开阔。逆来顺受?还是……以退为进。另有图谋?
东宫内部。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心腹属官们面色惶惶。私下议论。忧心忡忡。
“殿下!陛下此举……分明是……您怎能如此……”有人忍不住。在书房中低声急道。
百里弘坐在书案后。正在临摹前朝书法大家的字帖。闻言。笔锋未停。头也未抬。
“父皇自有父皇的考量。为臣为子。当体察上意。谨守本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做好你们分内的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拿起宣纸。对着光仔细端详。仿佛在欣赏绝世佳作。
“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该来的。总会来。不急。”
他将字帖轻轻放在一旁。拿起案头另一份奏报。是关于南方某地春汛的。他看得仔细。不时提笔批注几句。神情专注。仿佛那才是天大的要事。
属官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寒意陡生。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百里弘批阅完那份奏报。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窗外春光正好。花枝探入廊下。投下摇曳的碎影。
他脸上那层温润平和的面具。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一点点剥落。消失。
只剩下冰冷。深不见底的冰冷。
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嘲弄。
削权?
疏远?
呵。
父皇。您终于……开始动手了。
也好。
您动得越快。越急。便越证明……您心虚。您害怕。您手里的“东西”。让您夜不能寐了。
您以为拿走这些无关痛痒的权力。就能动摇我的根本?
您以为让百里烨站得更高。就能掩盖那桩丑闻。就能稳住您的江山?
错了。
您拿走的越多。将来……要还的。就越多。
百里烨站得越高。将来……摔下来时。才会越痛。越惨。
我不急。
我有的是耐心。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我倒要看看。您还能撑多久。还能给百里烨……多少恩宠。
我也要看看。我那好二弟。带着他那身伤。和他那位身世成谜的新王妃。能在这风口浪尖上。站得多稳。
游戏。才刚刚开始。
百里弘重新睁开眼。
眼中已恢复一片温润平和的澄澈。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冰冷与嘲弄。从未存在。
他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袍。走向门外。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杏黄太子服明艳耀眼。
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无可挑剔的浅笑。走向乾清宫的方向。
去给他的父皇。
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