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火苗在巷口跳动了一下,被穿堂风一吹,斜斜地指向陈府那两扇贴着交叉封条的大门。
陆峰反手扣住墙砖,指尖微微用力,整个人像一只悄无声息的檐猫,贴着布满青苔的砖墙滑进了院内。
府内已经荒了段日子,草木在夜色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空气里除了土腥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干涸已久的血气。
“在这儿守着。”
陆峰压低声音对阴影里说了一句,也不管那拎绳子的汉子听没听清,径直走向正厅。
他脚步极轻,每走三步就停顿一瞬,耳朵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不协调。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西侧的耳房房顶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瓦片摩擦声。
陆峰没回头,手腕一抖,袖口的短弩滑入掌心。
他推开大厅的门。门轴因为缺油发出刺耳的牙酸声,“嘎吱”一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极远。
厅内拉着白绸,陈正的灵柩就停在正中央。朱红色的漆在月光下透着一股粘稠的黑,像是一口盛满了旧事的深潭。
陆峰走到灵柩前,从怀里摸出两根火折子,擦燃,并没有吹灭,而是随手扔在了白色的灵幔上。
火舌瞬间舔舐上去,亮光映红了半张脸。
“我知道你还留在这儿。”
陆峰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声音不大,却足够穿透火裂声,“陈正临死前把名单塞进棺材,这戏演得太拙劣。真正的名册,根本不在死人身上。”
房梁上掠过一道虚影。
陆峰眼神一凝,脚步错开,那短弩对着斜上方连发两箭。
“咄!咄!”
弩箭没入横梁,尾羽犹在颤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道黑影从破损的窗户撞了进来。他们手里拎着造型诡异的圆型铁笼,链条在半空中抖得笔直,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
“血滴子。”陆峰认出了这玩意儿。
领头的刺客没有任何废话,手中的链条一甩,铁笼打着旋儿直取陆峰的脖颈。铁笼内侧密布的锯齿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陆峰矮身贴地一滚,顺势拽断了藏在灵堂侧面的一根细不可察的鱼线。
“轰!”
埋在香炉下的麻袋被火光引爆。
高纯度的镁粉在石灰的助燃下瞬间炸开一团白得刺眼的强光,整座灵堂在那一刻亮得如同白昼。
“我的眼睛!”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那四个影宗死士在强光下短暂失明,手中的铁笼失去了准头,“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火星。
陆峰屏住呼吸,闭着眼凭记忆冲向最左侧的那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锋利的解剖刀,顺着对方甲胄的缝隙,精准地挑断了那人的手筋。
鲜血溅在白色的灵幔上,被火焰一烧,滋滋作响。
“撤!”
领头的刺客到底是精锐,即便目不能视,依旧靠着听觉朝陆峰的方向撒出一把毒针,随后借着爆炸的余波撞向窗外。
陆峰没追。
他等的就是对方撤退。
在刚才的混乱中,他大声喊出了那句“拿到了”。那是专门说给藏在更深处的“第三只眼”听的。
他快步走到灵柩后方的一处视觉死角。那里悬着十几根涂了桐油的长绳,一直延伸到院子的花园假山深处。
花园里的草木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灰色紧身衣的影子,速度比之前的影宗死士快了一倍不止。那人像是在贴地滑行,目标明确地直奔后宅的小书房——那是陆峰刚才刻意留下的“逃生出口”。
“终于出来了。”
陆峰把手里剩下的麻袋递给身后的那汉子,“按我刚才教的,把那几个血滴子引到永安渠,苏青梅在那儿等着他们。”
“明白,陆爷您小心。”
汉子翻墙而走。
陆峰紧跟着那道灰色影子,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
他并不急着抓人,而是看着那人在后宅里左右腾挪,最后钻进了一个枯萎的荷花池。
这人身法阴柔,落地无声,和影宗那种大开大合的杀伐路子截然不同。更像是皇室养出来的内家高手。
那影子在池底的一块石碑前停下了。
他并不知道陆峰在半刻钟前刚在这里撒了一圈荧光粉。只要踏入这片区域,脚底就会留下特殊的痕迹。
那影子伸出手,在石碑下摸索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
陆峰蹲在房檐影子里,手里攥着一根绳索。
“不用找了,东西不在那。”
陆峰的声音从上方飘了下来。
那影子身形剧震,没有回头,而是一个倒栽葱往池塘另一侧翻去。
“起!”
陆峰猛地一拽。
埋在淤泥里的捕兽网和带钩的绳索呼啦一声抽紧,像是合拢的巨大兽口,精准地将那道影子兜在中心。
这网是用龙须草和熟铁丝绞成的,越挣扎勒得越紧。
“放肆!你可知我是谁!”
尖细的嗓音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凌厉,甚至有些变调。
陆峰顺着假山滑下来,靴子踩在淤泥里发出啪嗒一声。
他走到网兜前,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魅影”。
对方蒙着面,但露出的双眼里布满了震惊和怨毒。那人的虎口并没有练刀的老茧,反而指甲修剪得极为圆润。
陆峰一言不发,伸手直接扯下了对方的面巾。
一张精致、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露了出来。这脸蛋在京师的名媛圈里极有辨识度——那是梁王府最受宠的小郡主,姬云舒。
此时的她,嘴角还残留着一抹不正常的紫红色,眼底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陆峰,你敢伤我,我父王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梁王?”
陆峰蹲下身,解剖刀的刀尖轻轻顶在她的颈侧,“这种时候,你父王应该在家里喝酒,而不是派他的宝贝女儿深更半夜来这儿钻泥潭。”
他注意到姬云舒的袖口里滑出一枚玉质的骨哨。
“他在哪?”陆峰低声问。
姬云舒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后方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陆捕快,本王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陆峰慢慢站起身。
一个身披暗金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眼神如同两口枯井,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张特制的铁胎短弓。
是梁王。
梁王身后跟着两排穿甲的亲卫,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后花园,也将陆峰彻底围死。
“把人放了,本王给你留个全尸。”
梁王抬起弓,箭镞对准了陆峰的胸口。
陆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亲卫,突然笑了一声。
“王爷,您来晚了。”
“什么?”
陆峰指了指假山高处的一根石柱,“在那儿盯着看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梁王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阴影。
一道清脆的击掌声从高墙外传来。
“父王,既然陆大人这么想看证据,您就给他看看那份名单到底写了谁的名字。”
另一个姬云舒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峰手里拎着的那个“郡主”,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于野兽的低吼。
陆峰瞳孔骤然收缩,他发现这女孩的瞳孔里,赫然重叠着两层眼仁。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解剖刀瞬间割断了网绳。
“趴下!”
陆峰大吼一声。
那女孩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在众人的注视下,发出了皮肉撕裂的诡异声响。
墙头上,那只火把突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