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的横刀压在刀鞘口,没合死,露出一截渗人的冷森。
被斩断的紫色触须在青石板上疯狂扭动,像出水的泥鳅,每一下抽打都带出几点黑紫色的粘液。地上的考生尸体已经塌了下去,皮囊包裹着枯骨,像是一床被拧干的水草。
“退后!都退后!”禁卫军首领嗓音嘶哑,他握枪的手在抖,枪尖划出一圈圈凌乱的虚影。
原本拥挤的举子浪潮像被利刃劈开,哭喊着向后倒退。马蹄声、官靴踩踏声、书箱落地的碎裂声绞在一起,在大门内窄小的影壁前撞出沉闷的回响。
陆峰没理会身后的骚乱,他一脚踏过那滩黑水,靴底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林婉儿。”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漫天的喧嚣。
主考席上的女孩没有反应。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官袍,那是主考官的绯色官服,此刻却显得阴森鬼气。她的手很稳,捏着那杆沾血的毛笔,在一张摊开的考卷上划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圈。
每一道红圈落下,笔尖都会溅起粘稠的汁液。
“陆大人,不能再往前了!”苏青梅闪身拦在陆峰身前,青锋剑斜指地面,剑气激起脚边的尘土。她脸色惨白,目光死死盯着上方,“她不对劲,那不是她。”
陆峰侧头看了眼苏青梅:“名册给我。”
苏青梅将怀里那份沾了汗水的考录名册递过去。
陆峰翻到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名字:林婉儿。
名字上方盖着一枚鲜红的官印,那是林远图当年的私人名章。印泥还没干透,透着股浓重的腥味。
“左苍海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十年前的案子当众翻烂。”陆峰合上名册,脚下步子没停,越过苏青梅,一步步踏上通向高台的台阶。
两旁的禁卫军下意识地让开。他们看着这个拎着残刀、满身血气的推官,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比台上的异类更压人。
“婉儿,该回家了。”陆峰走到高台下,手扶住汉白玉扶手。
林婉儿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双眼不再是清澈的琥珀色,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像是两个盛满了墨汁的小潭。
“陆大哥。”她开口了,声音僵硬,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还没评完,还有三千份。他们都想要状元。”
她举起左手,指缝里夹着一颗暗紫色的结晶。
那颗结晶在晨曦下微微搏动,频率竟然与周围人的心跳隐隐重合。
陆峰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砚台上。砚池里不是墨水,而是满满一池暗红色的液体,浓稠、粘滞,散发着一股类似熟透了的石榴芬芳。
“这就是‘状元红’?”陆峰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与她平视。
林婉儿僵硬地笑了笑,嘴角裂开的角度有些夸张,露出了里面微微发紫的牙龈。她抓起砚台旁的一块红色绸布,缓缓蒙在自己的眼睛上。
“林家欠的,我得还。主考官说,只要点中三个,剩下的就能活。”
她手中的毛笔突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个。”
笔尖的一滴红墨甩出,正中台下的一名举子。
那举子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随即整个人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皮肤下透出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
“拦住她!”陆峰低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主考席。
他没有拔刀,而是并指如钩,直取林婉儿的手腕。
“当——”
一柄折扇斜地里探出,稳稳架住了陆峰的指锋。
扇骨是纯铁打造,上面镂刻着精致的云纹。握扇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一身考官常服穿得严丝合缝,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陆大人,大考期间,干扰考官点红,依律当斩。”中年人微微一笑,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陆峰认得这张脸。礼部侍郎,曾是林远图的学生,现任主考官——沈从之。
“沈大人,这红点下去,这三千举子就全是死人了。”陆峰手指发力,将折扇压下一寸。
“为国效力,死得其所。”沈从之手中折扇猛地合拢,一股浑厚的真气顺着扇柄震开陆峰的手,“更何况,这不是死,是永生。”
台下传来了密集的惨叫声。
被点中的第二个人出现了。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子,此时他的眼球已经从眼眶中挤了出来,被紫色的细丝缠绕着,悬在半空,依然在贪婪地盯着案上的考卷。
空气中的甜香味越来越浓,像是一层厚厚的薄纱,笼罩了整个贡院。
陆峰感觉到体内那个紫光金属球开始不安地躁动。脚底的裂伤阵阵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身体借着反弹之力在空中扭转,腰间的横刀终于彻底出鞘。
寒芒掠过沈从之的鼻尖。
“苏青梅,抢砚台!”
苏青梅早已等候多时,她身形如燕,掠过几名陷入癫狂的考官,剑尖直指林婉儿面前的石砚。
然而,林婉儿动了。
她扔掉了笔,双手捧起那方沉重的石砚,猛地灌进了自己的口中。
大半池红液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打湿了那身绯色的官袍。
“嗝。”
她打了个嗝,漆黑的双眼中流出了血泪。
“陆大哥,我好饿。”
她那双原本纤细的手,指甲瞬间暴涨,呈现出金属般的紫色光泽,直接抓向了苏青梅的咽喉。
陆峰心里一沉。
沈从之趁机发难,折扇如短棍般点向陆峰的心口。
“陆大人,你救不了她。她是影宗选定的‘母体’,只有在这贡院的文气冲刷下,种子才能开出最美的花。”
陆峰没有躲闪。
他硬生生受了沈从之这一击,左胸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借着这股冲力,他像一颗炮弹般撞进了林婉儿怀里。
他一把抱住那个浑身冰冷、不断颤抖的女孩。
“婉儿,看着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准考证,死死按在她的额头上。
那是他昨晚特意处理过的准考证。上面没涂朱砂,也没抹雄黄,而是浸满了他的血。
在他血液触碰到林婉儿皮肤的一瞬间,那张黄纸竟像被点燃了一般,冒出了刺眼的白烟。
林婉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剧烈扭动,背后的皮肤开始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破茧而出。
“拦住他!”沈从之脸色大变,身形疾掠而来。
贡院四周的围墙上,原本潜伏的黑影纷纷跃下。那些举子们此时已经彻底异变,像是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疯狂地扑向高台。
“苏青梅,杀出去!”
陆峰单手搂住林婉儿,另一只手反握横刀,猛地插入了脚下的高台木板中。
“咔嚓——”
木屑纷飞。
高台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陆峰抱着林婉儿直接坠了下去。
下方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个幽深、散发着腐烂臭味的黑洞。那是神都地下水道的其中一个入口,就藏在这座神圣的贡院之下。
耳边的风声呼啸。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秒,陆峰抬头看了一眼。
沈从之站在裂口边缘,手中折扇已经折断,脸上的优雅荡然无存。而在沈从之身后,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伸出苍白的手,按在了沈从之的肩膀上。
那是左苍海。
陆峰在黑暗中闭上了眼,死死护住怀里已经失去知觉的女孩。
“扑通!”
冰冷、粘稠的水流瞬间吞没了他们。
那水流中不仅有城市的污秽,还夹杂着大量暗紫色、如发丝般的细小虫子。它们嗅到了新鲜的血液,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陆峰的伤口钻去。
陆峰在水底睁开眼。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前方数百米的水道中心,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由无数尸骸堆叠而成的“祭坛”。
祭坛顶端,一朵巨大的紫色花苞正含苞欲放。
一股剧烈的震动从水底传来。
水道两侧的石壁开始崩塌。
一双巨大的、闪烁着幽紫色光芒的复眼,在深水处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