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呛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陆峰在湿冷、窄小的巷弄里狂奔,皮靴踩碎积水的脆响在青砖墙间激荡。身后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成一团。
万家窑的火势还在蔓延,滚滚浓烟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能听到远处沉重的甲胄碰撞声,那是一队精锐在合围,每一声铁靴落地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
“陆峰!站住!”
苏青梅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一丝因剧烈奔跑而产生的轻微颤音。
陆峰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袖口,那块灼人的丝帛正紧贴着他的手腕。
前面的巷口突然暗了下来。
一道黑影从破旧的房梁上毫无征兆地坠下,没有风声,只有一股冰冷的杀机。
陆峰脚尖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硬生生地止住前冲的势头,身体重心后移,腰部发力,向侧方一个翻滚。
“夺!”
一枚三菱钉擦着他的肩膀钉入地砖,尾部还在嗡嗡颤动。
那落地的黑衣人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抽出一柄短刃,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取陆峰咽喉。他的动作极快,步法诡异,在狭窄的巷子里像是一抹游魂。
陆峰眼神一凝,这种杀人技不是江湖路数,是军队里那种追求一击必杀的死士。
他左手顺势抓起墙角一根半烂的扁担,没去挡刀,而是斜向上猛地一撩,直击对方的下颚。
黑衣人偏头避开,短刃顺着扁担滑下,削起一串木屑。
就在短刃即将切断陆峰手指的刹那,陆峰松开了手。他身体前倾,缩减距离,整个人撞入对方怀中,右肘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向对方的心窝。
“嘭!”
黑衣人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陆峰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从怀里掏出之前在药庐废墟里顺手抓起的一个粗瓷罐子,直接摔在地上。
罐子里装的是他刚才紧急收集的陈年硝石粉和硫磺块。
“刺啦——”
陆峰手中的火石精准地击中了一块引火物。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狭窄的巷弄里爆裂开来,伴随着浓烈的烟雾。这并不是炸弹,但在这种幽暗的环境下,瞬间的强光足以让任何人的视觉产生短时间的留白。
黑衣人下意识地伸手遮眼。
陆峰趁机跃起,一脚踹在墙砖上借力,身形腾空,膝盖重重地撞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骨裂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
黑衣人瘫软在地,手中的短刃掉落在水洼里。
陆峰捡起短刃,正准备补一刀,一道青色的剑光划破烟雾,直指他的手腕。
苏青梅到了。
她单手提着长剑,长发有些凌乱,几缕青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林婉儿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药箱的背带。
“你跑什么?”苏青梅的剑尖斜指地面,胸口起伏不定,清冷的眸子里满是疑虑。
陆峰收起短刃,站起身,目光在苏青梅腰间的剑鞘上停顿了一瞬。
那个缺口。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个微小的v形缺口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搜捕的人来了。”陆峰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带头的不是大理寺的人。”
苏青梅皱了皱眉,收剑入鞘:“是巡防营的人,他们接到了密报,说这里有朝廷要犯。”
“密报?”陆峰冷笑一声,“左苍海的手伸得真够长的。”
苏青梅盯着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你刚才在火场里捡到了什么?拿出来。”
陆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巷子外的马蹄声越来越响,火把的光亮已经映照在了巷口的墙壁上。
“苏大人,你信我吗?”陆峰突然问。
苏青梅愣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我是悬镜司的捕头,我只信证据。”
“证据会撒谎。”陆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人也会。”
林婉儿在一旁急得快要哭出来:“陆大哥,苏姐姐,别吵了,当兵的进巷子了!”
“跟紧我。”
陆峰转身冲向巷子深处的一堵死墙。他助跑几步,脚掌在墙面上连点三次,伸手扣住墙头的瓦片,像只轻盈的黑猫般翻了过去。
苏青梅抓起林婉儿的腰带,脚尖点地,身形如乳燕过林,紧随其后。
三人落下的一瞬间,几十支火箭呼啸着射入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木门和杂草瞬间燃烧起来。
墙后是一间废弃的染坊。
无数条垂挂着的靛蓝色布匹在夜风中飘动,像是一个个吊死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草木灰味道。
陆峰带着她们钻进布匹堆里,屏住呼吸。
隔着一道墙,他能听到甲胄碰撞和士兵的呵斥声。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染坊内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布匹拂过肩膀的沙沙声。
陆峰背对着苏青梅,靠在一根腐朽的木柱上,右手在袖子里悄悄摩挲着那块丝帛。
他在脑海里复盘着林侍郎喉管上的伤口。
切迹长三分,深两分,左侧略高于右侧,伤口边缘有极其细微的锯齿状撕裂。
那不是横刀造成的,也不是普通的长剑。
而是带着缺口的利刃,在高速挥动时产生的拉扯痕。
他闭上眼,苏青梅那柄剑的残缺处在脑海中与伤口模型重合。
严丝合缝。
“给我看看你的剑。”陆峰突然开口,转过身去。
苏青梅正扶着林婉儿坐下,闻言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戒备:“你要干什么?”
“你的剑,刚才在打斗中受损了。”陆峰面无表情,慢慢走向她。
苏青梅下意识地按住剑柄:“不需要你操心。”
“刚才那个杀手,是冲着那块丝帛来的。”陆峰站定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锐利,“而那丝帛上,写着你的名字。”
苏青梅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林府灭门那天,你人在哪里?”陆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柄重锤。
苏青梅没有回答。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柄陪了她八年的青锋剑,在剑鞘里发出细微的轻吟。
“你说你只信证据。”陆峰一步跨出,直接逼近到她面前。
他比苏青梅高出半个头,阴影投射在她脸上。
“那就让我看看,你身上还带着多少证据。”
陆峰的手猛地伸向苏青梅的肩膀。
“陆峰!你疯了!”苏青梅惊呼,反手想要拔剑。
但陆峰的速度更快,他并没有去抓剑,而是五指并拢,精准地卡住了苏青梅的虎口,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了她的肩膀。
这是现代格斗术中的近身锁技,苏青梅那一身精妙的内功在极短的距离内根本无法完全施展。
两人纠缠着撞在染缸旁,靛蓝色的染料溅了一地。
“放开她!”林婉儿惊叫着扑过来,却被陆峰侧身挡住。
“嘶——”
一声裂响。
苏青梅捕快服的领口被陆峰粗暴地扯开。
大片如雪的肌肤在月色下裸露出来,精致的锁骨下,一抹淡红色的印记赫然在目。
苏青梅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羞愤与怒火,手中的剑终于出鞘半寸,寒芒映照着陆峰冷峻的脸。
陆峰根本没看那些春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苏青梅颈侧的领口内衬。
在那白色的布料上,有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色粉末。
陆峰伸手在那粉末上抹了一下,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动作突兀地停住了。
染坊外,再次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这次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巨响。
“在这边!快!”
围墙被轰然撞开,无数火把的光亮照亮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陆峰松开了手,苏青梅踉跄着后退,长剑横在胸前,领口凌乱不堪。
领头的军官是个独眼龙,他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苏青梅,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陆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悬镜司的苏大人,还有死囚陆峰。”独眼龙举起手中的令箭,“证据确凿,勾结反贼,意图行刺。格杀勿论!”
士兵们平举长戟,森然的铁簇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陆峰没有看那些士兵。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抹淡黄色的粉末,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种味道……你根本没去过现场。”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正冲上来的士兵,眼中透出一抹疯狂。
“婉儿,把药箱里的石灰粉全倒进那口染缸里。”
陆峰猛地抓起那截被他扯掉的布料,反手缠在自己手掌上。
他看向苏青梅,眼神冷冽如刀。
“把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