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门轴转动的嘶磨声在幽长的甬道里激起阵阵回响。
板车很硬，垫着的草席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陆峰闭着眼，全身肌肉松弛到了极致，唯有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在每一次车轮颠簸时微微撑住车板，抵消那股足以震裂伤口的冲击力。
“大人，这尸首放哪儿？”推车的役卒压低声音问。
“停在午门西侧的偏殿。”回话的是影卫统领周奎，马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节奏极稳，“陛下要在勤政殿见百官，等会儿兴许要验明正身。”
陆峰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周奎俯下身，粗茧满布的手指按在了陆峰的颈侧。
那里一片冰凉，没有任何搏动。林婉儿的针法锁住了他的气血，让心脏跳动变得极其微弱且缓慢，但这撑不了多久。肺部的憋闷感像是一块不断加重的生铁，压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偏殿到了。
陆峰被两名役卒像拎麻袋一样提起来，扔到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哐当”一声。
殿门关死，锁链晃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陆峰猛地睁开眼，身体像受惊的虾一样蜷缩起来，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牵动了胸口崩开的创口。
“陆大哥！”
林婉儿从偏殿屏风后的阴影里钻了出来，脸色惨白。她快步挪到陆峰身边，手指颤抖着捏住他头顶的银针，“嘶”地一声拔了出来。
随着银针离体，陆峰枯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但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一把捂住嘴，将血腥气强行压回喉咙。
苏青梅也走了出来，手中的长剑并未入鞘。她看着满脸血污的陆峰，眉头紧锁：“这地方守卫森严，周奎带了三个小队的影卫在门外。你说的脱身之法呢？”
陆峰没说话。
他撑着墙站起来，目光在偏殿内飞速扫过。
这是一间用来暂时存放内廷供奉的杂物房，角落里堆着几桶尚未开封的灯油，还有几箱准备送往司礼监的供香。
陆峰走到那几个木桶前，用短刀撬开桶盖，一股浓郁的火油味扑面而来。
“婉儿，药箱里还有多少雄黄粉和硝石？”
“不多了，各有一小瓶。”林婉儿飞快地从药箱底部翻出两个瓷瓶。
陆峰接过来，将雄黄粉和硝石均匀地撒在火油桶旁的供香堆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块在林府捡到的残留着硫磺碎屑的红纸，将其压在最下面。
“把灯油倒在窗纸上。”陆峰指挥苏青梅，“动作要快。”
苏青梅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拎起一桶油直接泼向了偏殿西侧的格栅窗。
陆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等会儿烟一起，苏捕头，你带婉儿走南面的排水渠。那里的石栅栏我已经看过了，松了三根，以你的力气能推开。”
“那你呢？”苏青梅握紧剑柄。
“我去见那个‘老朋友’。”陆峰盯着手中的火苗，眼神冷得像冰，“他既然想要名单，我就给他一份最大的。”
他将火折子扔向了那堆掺了化学成分的供香。
“轰”地一声！
由于硝石和硫磺的催化，火苗在触碰到火油的瞬间发生了小规模爆燃。更诡异的是，那些供香在高温下散发出滚滚黄烟，混杂着火油燃烧产生的黑雾，瞬间将整座偏殿笼罩。
刺鼻的味道让外面的守卫发出了惊呼。
“走！”
陆峰低吼一声。
苏青梅一把拉住林婉儿，足尖一点，撞开后面通风的小窗，消失在烟幕中。
偏殿大门被猛地撞开。
“走水了！快救火！”周奎的怒吼声响起。
黄烟弥漫，视线不足半米。影卫们捂着口鼻冲进来，只能看到一地燃烧的火球。
陆峰猫着腰，像一只蛰伏在暗影里的猫，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向大门相反的方向滑动。他并没有逃向排水渠，而是反其道而行之，顺着偏殿侧面的连廊，直接翻进了一处荒废的枯井旁。
半刻钟后。
皇宫西侧的夹道内。
一名影卫打扮的男子正低头疾行，头上的飞鱼冠压得很低。
“站住。”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夹道的假山后传来。
陆峰停下脚步。他并没有回头，而是把右手缓缓探入怀中。
“名单呢？”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峰转过身。
来人披着黑色的鹤氅，左手藏在袖中，右手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没有雨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种时候还打伞，是怕灰尘弄脏了你那件从二品的朝服，还是怕这月光照出你左手上的秘密？”陆峰扯下脸上的面罩，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对方停住了，伞沿抬起，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病态的脸。
那是当朝刑部左侍郎，裴悯曾经的上司，严宽。
“裴悯那种蠢货，以为学个左手剑就能替你背锅。”陆峰从怀里掏出那份包裹着红纸的‘账本’，在手里掂了掂，“他在死牢里被人灭口时，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严宽的右手微微颤抖，眼神死死盯着那叠红纸：“给我。”
“你可以过来拿。”陆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反正我现在在档案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拿走这份名单，左相也追查不到你头上。”
严宽跨出一步。
就在这时，陆峰突然发力，将手中的账本狠狠甩向了严宽的头顶。
严宽下意识地抬起藏在袖中的左手去接。
那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露出来的瞬间，月光照在上面。
虎口处有一块极其明显的陈年老茧，那是长期紧握横刀柄部才会留下的印记。而他的无名指和尾指，由于常年发力，微微内扣，形状极其诡异。
“啪。”
账本落在地上。
严宽并没有捡到名单，因为那红纸包裹着的，只是一沓从偏殿里随手抓来的废纸。
“你耍我？”严宽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藏在左手的横刀‘噌’地出鞘。
刀锋斜向45度，直取陆峰咽喉。
这一刀的轨迹，和林侍郎灭门案现场残留的切割痕迹一模一样。
陆峰没有硬接，而是身体诡异地向后一缩，整个人撞向了身后的假山。
“叮！”
横刀劈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陆峰借着反弹的力量，已经翻身上了宫墙。
“严大人，你出刀的角度很准。可惜，你忘了裴悯死前留下的那封信。”陆峰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信上说，那个杀手不仅是个左撇子，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苏合香’味道。而你身上，现在就有。”
严宽正要纵身跃起。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铁甲碰撞声。
“刺客在西夹道！快！”
陆峰深深看了一眼月色下的严宽，纵身跃入了宫墙外的黑暗之中。
一个时辰后。
京郊，一处半坍塌的废弃破庙。
苏青梅和林婉儿正焦急地守在佛像后。
一道黑影踉跄着撞进庙门。
“谁！”苏青梅长剑横胸。
“是我。”陆峰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几乎虚脱。他胸口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浸透，脸色比刚才在偏殿里还要难看。
林婉儿急忙上前扶住他：“药……药效过了。”
陆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坐在满是灰尘的草垫上，从怀里摸出那张真正的红纸，上面其实只有半截未烧完的残片。
“你引出了严宽，可他现在没死，一定会封锁所有出城通道。”苏青梅收起长剑，“接下去怎么办？”
陆峰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严宽出刀时的神态。
那种眼神，不是权臣在排除异己时的冷酷，而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不只是为了左相做事。”陆峰睁开眼，语气笃定，“他在杀人的时候，有种变态的仪式感。这不是政治暗杀，这是杀戮欲望。”
“苏捕头，帮我找些干净的纸笔。”
“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他画张像。不是脸，是他的‘心’。”
破庙外，风声渐紧，吹动枯萎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峰拿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破旧的佛台上画下了一个扭曲的几何图形。
那是他前世在警队研习心理侧写时，用来标记变态人格的符号。
“下一个受害者，快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