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的大门开着,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里透出的烛火微弱得像是一团随时会熄灭的鬼火,在大殿中央的积灰上投射出长长的人影。陆峰握紧马缰,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那是常年应对危机带来的生理本能。
“这山路太偏了。”苏青梅翻身下马,右手扣在青锋剑柄上,“离青州府最近的村落也有三十里,此处怎会有烛火?”
陆峰没答话。他将马匹系在庙外的一棵枯松上,大步跨过那满是腐叶的门槛。大殿内空荡荡的,唯有供桌上的两根红烛烧得正旺。那烛火并非正常的橘色,而是透着一丝诡异的幽蓝,跳动间竟发出某种如同蝉鸣般的细微滋滋声。
供桌底下蜷缩着一个老人,衣衫褴褛,浑身被粗麻绳绑在梁柱上。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陆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嘶鸣。
陆峰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他没有先去解绳子,而是用指尖拨开了老人的眼睑。瞳孔扩散严重,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呈现出一种极度异常的放射状充血。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老人的指尖轻轻一刺,挤出的血液并非鲜红,而是暗沉如泥浆的深紫色。
“婉儿,过来。”陆峰招呼了一声。
林婉儿背着药箱快步赶来,她看到那滩血迹,脸色微变,立刻蹲下检查。“是那类药物的变种,成分里加了白芷和一种特殊的矿物粉末,是为了掩盖尸体的腐烂气味。”
“掩盖气味?”苏青梅眉头紧锁,“这荒郊野岭的,掩盖气味给谁闻?”
陆峰抬头环顾四周。庙宇内的墙壁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咒文,大多是些祈求长生、诅咒灾厄的疯语。他走到庙宇侧室,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侧室里挤满了人。大约有二十几个村民,男男女女,此刻全都跪在地上,面对着墙壁上的诡异符画不断磕头。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磕头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住手。”陆峰低喝道。
没人回头。那些人仿佛失去了听觉,依旧机械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皮肉绽开,鲜血混着尘土流了一地。
苏青梅大步上前,伸手去抓其中一人的肩膀,刚一触碰,对方猛地转身,那张脸上满是扭曲的狂热,眼角甚至裂开了血口。那人张嘴咬向苏青梅的手腕,动作迅猛如野兽。苏青梅反应极快,剑鞘顺势一磕,将那人震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他们不是中邪,是神经系统受到了强效刺激。”陆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打翻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甜腻气息,“这是掺了药的米浆,这群人被长期通过饮食灌输这种致幻药物。”
他走到领头的一人面前,抬手切断了对方的颈动脉窦。那人浑身一僵,直接瘫软在地,那种狂热的眼神随之涣散,终于显露出常人的虚弱与茫然。
“陆峰,你看那儿。”苏青梅指着神像后的暗格。
那暗格被半掩着,里面堆放着厚厚的一摞名册,全是周边村落的户籍信息,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勾画着名字。有的名字上打着红叉,有的则写着“入神”二字。
陆峰翻开那名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这些所谓的怪谈,不过是有组织的猎户捕猎行动。有人在利用这些偏远村落,以瘟疫为借口,将村民作为某种人体实验的耗材。
“这些人不是要杀人,是要把他们变成傀儡。”陆峰将名册塞进怀里,转头看向门外。
山风呼啸,古庙外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声音不仅是人的脚步,还夹杂着铁器摩擦地面的鸣响。
“看来我们被盯上了。”陆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烛光下映出一道清冷的寒光。
苏青梅横剑于胸,身形如影般闪至门侧。
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外。他没有急着冲进来,而是驻足在台阶下,手中提着一盏熄灭的灯笼。那人身后,十几个提着长刀的武者缓步逼近,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铁锈气息。
“悬镜司的陆捕快,果然名不虚传。”那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碎石,“青州的这点小玩意,你是留不住的。”
陆峰并未回应,他将最后一点火油洒在庙宇的地板上。
“婉儿,带上这名册,走后窗。”陆峰侧头嘱咐。
林婉儿点头,背起药箱,动作利落地从破窗翻了出去。
黑袍人见状,轻笑一声,手中长刀猛地挥下。庙外的武者如潮水般涌入。陆峰反手将手中的油盏掷向那堆诡异的烛火,轰的一声,幽蓝色的火苗瞬间引燃了满地的干柴。
火焰升腾,阻断了门口的路径。陆峰一脚踢开供桌,将昏厥的老人推向后方,身形暴起,径直撞向那黑袍人。
那黑袍人明显没料到陆峰会直接发动攻击,仓促间挥刀格挡。两人兵刃相撞,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陆峰并未恋战,他一击即退,借着火光反弹的力道向后跃出三丈,直接撞破窗棂,没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密林中,追兵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陆峰辨认着方位,他在奔跑的过程中,不断折断路旁的树枝留下标点。他知道,这帮人既然在用科学手段处理尸体,那他们背后一定有实验室或驻地。
身后的追兵渐渐拉近了距离。陆峰突然在一处陡峭的山崖前停住。他转过身,手按在腰带内侧的火石上。
一名追兵持刀跃出林子,借着月色,那人的长刀直取陆峰的后颈。陆峰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力道之大,竟直接将那人的腕骨生生折断。他夺过那人的长刀,顺势一挑,将那人踹下悬崖。
山崖下传来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苏青梅不知何时出现在陆峰身侧,她的衣摆上沾着血点,剑尖还在滴着暗色的液体。她向陆峰打了个手势,示意左侧并没有追兵。
“他们不是为了杀人,是在驱赶。”苏青梅低声说道,“他们想把我们往那个山谷里赶。”
陆峰看向山谷深处。那里被浓重的迷雾笼罩,但空气中那股腐臭的铁锈味,比古庙里浓烈了十倍不止。
“那就顺着他们的意。”陆峰收起长刀,语气平淡,“只有找到那个源头,这青州的瘟疫才算真正有个了断。”
远处的迷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铜钟鸣响。那声音沉闷而悠长,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陆峰的目光投向那片雾气深处,并没有移动脚步。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在那铜钟声结束的瞬间,猛地向后方的一棵大树弹去。
铜钱没入树干,一道闷哼声随之响起。一个黑影从树冠坠落,手里紧紧抓着一张写满符文的黄纸。
陆峰走上前,踩在那黑影的手背上,将那黄纸捡了起来。纸面上画的不是符咒,而是详细的穴位图,上面标注着如何让活人迅速进入假死状态的路径。
“原来,所谓的‘疫民’,全都在这图里。”陆峰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下的泥沼。
他转过身,对苏青梅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废话,借着夜色,迅速消失在迷雾的边缘。
山谷的尽头,一座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建筑显现出来。那建筑毫无窗户,唯有一道厚重的铁门紧闭。
铁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残破的匾额,上面依稀可见“药王遗地”四个字。
陆峰走到铁门前,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墙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内,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是一座死掉的坟墓。
他推了推门,铁门纹丝不动。陆峰向后退了两步,观察着门轴的构造。那门轴上没有锁孔,却有着几个细小的孔洞,像是某种机关的插槽。
苏青梅走到门边,指着地上的泥土,“看这里,有新翻动的痕迹。”
那泥土里埋着一截断掉的锁链,上面残留着还未干透的血迹。
陆峰蹲下身,捡起那截锁链。锁链的材质并不像是大乾工匠锻造的,倒更像是某种极难熔化的合金。他将锁链在手中摩挲了两下,眉头微皱。
“婉儿,你的药剂还有吗?”陆峰问道。
林婉儿气喘吁吁地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三个玻璃瓶,“在呢,不过这东西腐蚀性太强,我也只敢配这么点。”
陆峰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滴在门轴的孔洞里。
嗞啦——
那合金发出一阵白烟,门轴迅速腐烂崩解。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裂缝。那裂缝里喷出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混合着腐肉的气息,差点将林婉儿当场冲得呕吐。
陆峰屏住呼吸,用肩膀顶开大门。
门后的空间足有百余步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排铁架,每个铁架上都摆着一个巨大的水缸。
水缸里,浸泡着形形色色的人体躯干,有的还在微微抽动。
苏青梅手中的剑微微颤抖,“这些人……”
陆峰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水缸前,看清了里面的情形。缸里的躯干连接着各种古怪的软管,软管另一端直接插入了地下的排水渠。
他猛地回头,看向大殿的最深处。那里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翻动着一本医书。
“你们迟到了。”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道,嗓音平淡,如同在讨论天气,“从神都到这里,你们比我预期的慢了三天。”
那人缓慢转过身,露出半张被火灼烧得扭曲的面孔,而另一半面孔,竟与死去的宰辅左苍海有着几分神似。
他放下书,站起身。
“陆峰,来看看,这便是大乾未来的‘永生’之道。”
陆峰的手指扣住腰间的短刀,刀鞘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身形如闪电般冲向那人的方位。
那人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盏烛火,轻轻一弹。烛火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燃烧的火雨,封死了陆峰前冲的所有去路。
火雨尚未落地,陆峰的刀锋已然穿透了烈焰的缝隙,笔直刺向对方的咽喉。
那人侧头避开,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芒,擦着对方的耳廓划过。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影交错间,整个实验室内的水缸轰然震动,腥臭的药水倾泻了一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靴声,那是全副武装的重甲卫队,正将这座石庙团团围住。
陆峰格挡住对方的一击,余光瞥见大门处闪入的甲胄寒光。
“看来,这青州的局,才刚刚铺开。”陆峰对着那人沉声说道,刀尖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