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审理还有十九天。
法院先开了一次庭前会议。
会议采用线上方式。
原因很简单。
原告许蔓的呼吸道损伤尚未完全恢复。
被告嬴政腹部也刚拆掉第一部分引流管。
两个人都不适合长时间出庭。
上午九点。
法院画面接入病房。
嬴政坐在床头。
身上穿着医院统一病号服。
外面披了一件深色外套。
苏晚不许他换成任何带有秦制特征的衣服。
理由是:
“这里是庭前会议,不是历史纪录片。”
嬴政原本不觉得衣服有什么问题。
直到秦政在隔壁说:
“你穿帝袍坐在被告席上,法官先得处理直播弹幕。”
他才没有继续坚持。
屏幕另一端。
审判长韩书文已经就座。
四十多岁。
语气平稳。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叫过一次陛下。
“本次庭前会议只处理程序问题。”
“暂不判断各方责任。”
“也不讨论嬴政是否构成事实公权力。”
韩书文看向各方。
“首先确认当事人身份。”
“原告许蔓。”
许蔓在律师陪同下回应:
“在。”
“被告临江市公共安全管理中心。”
“在。”
“北岸第二净水厂。”
“在。”
“临江市应急指挥中心。”
“在。”
“被告嬴政。”
病房内。
嬴政抬眼。
“在。”
没有“朕”。
也没有多余解释。
书记员完成记录。
韩书文继续道:
“原告提出临时行为保全申请。”
“要求在案件审结前,禁止公共机构主动向嬴政征求涉及公共安全、资源分配与行政处置的决定性意见。”
市应急指挥中心的律师立刻反对。
“嬴政不具有行政职务。”
“其意见本就不具备决定效力。”
许蔓的代理律师叶珊问:
“既然没有决定效力。”
“为什么北岸泄漏、医院用药、儿童医院停电等事件,都在等待他发言?”
对方回答:
“这是特殊时期的个案。”
“有无正式授权?”
“没有。”
“有无统一程序?”
“没有。”
“有无责任规则?”
“目前正在完善。”
叶珊看向法官。
“这正是我们申请保全的原因。”
“各机构一边说他只是普通咨询者。”
“一边在真正出现争议时,把他当成最后判断者。”
“出了结果。”
“正确归于他。”
“出了问题。”
“又说没有正式授权。”
韩书文没有表态。
转向嬴政。
“你本人对临时申请有什么意见?”
嬴政回答:
“不反对禁止机构主动索取。”
赵明琛坐在旁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完整表述。
嬴政继续道:
“但朕——”
赵明琛轻轻敲了一下文件。
嬴政停顿片刻。
改口。
“但我若亲眼见到危险。”
“仍会说。”
韩书文问:
“你认为自己有权主动介入?”
“有权说话。”
“普通人也有。”
“如果公共机构因你的话改变决定呢?”
“由改变决定的人负责。”
叶珊立刻问:
“你明知他们很难拒绝。”
“仍然只要求对方负责?”
嬴政看向她。
“所以我也接受审查。”
“接受审查不等于责任边界已经清楚。”
叶珊说。
“普通人站在街边说一句‘撤离’。”
“没有人会立刻封路、调警力、改变学校安排。”
“你会。”
“那是机构将我的话看得太重。”
“你知道他们看得重。”
“知道。”
“仍然开口?”
“有人会受伤时。”
“会。”
叶珊没有继续追问。
韩书文低头看了几秒材料。
最终宣布临时裁定。
第一。
在案件审结前,公共机构不得以非正式方式主动向嬴政索取涉及公共处置的最终意见。
第二。
确有必要邀请其作为专家、证人或普通参与者发言时,必须提前说明身份、权限、事实材料和责任主体。
第三。
任何机构采纳嬴政意见,都必须独立作出决定,不得在文件中使用“遵照嬴政意见”“依嬴政原则执行”等表述。
第四。
嬴政作为自然人,仍享有公开表达权。
法院不限制其对公共事件发表个人意见。
第五。
若机构因其意见采取行动,必须公开说明自身法律依据与实际决定人。
裁定没有禁止嬴政说话。
也没有允许机构继续把他当成无名顾问。
它只要求:
谁听他的。
谁必须承认是自己决定听。
韩书文最后说:
“嬴政。”
“在案件审理期间。”
“我提醒你注意一件事。”
“请讲。”
“影响力本身不是违法。”
“但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话可能造成不同于普通人的后果。”
“因此。”
“表达自由仍然属于你。”
“后果也可能属于你。”
嬴政看着屏幕。
“明白。”
庭前会议结束。
秦政在隔壁打开病房通讯。
“真明白?”
“明白。”
“以后还会不会随便进应急会议?”
嬴政看了他一眼。
“有人快死时。”
“会。”
“那和没开会以前有什么区别?”
“以后先问。”
嬴政说。
“谁请我。”
“以何身份。”
“谁决定。”
“谁负责。”
秦政点头。
“有一点区别了。”
中午十一点半。
法院临时裁定刚公开。
临江老城区便出了事。
青槐里七号楼。
建于四十六年前。
六层砖混结构。
没有电梯。
楼里住着八十二户居民。
其中三分之一是老人。
三天前。
附近地下管线抢修时发生地基渗水。
七号楼东侧墙体出现裂缝。
最初只有两毫米。
当天夜里扩大到七毫米。
上午十点。
第三方检测机构完成紧急鉴定。
结论是:
局部承重墙受损。
东侧地基存在继续沉降风险。
建议立即疏散全部居民。
在完成支护和二次检测前。
任何人不得返回。
区政府十一点发布撤离通知。
同时附上了一份《紧急过渡安置与征收意向确认书》。
居民需要签字后。
才能领取酒店安置凭证和临时补贴。
确认书里不仅写着临时撤离。
还包括:
同意七号楼纳入旧城更新征收范围。
同意后续按照评估方案处理原住房权益。
同意不再要求原址恢复居住。
一些居民拒绝签。
区政府工作人员解释:
楼体危险。
必须尽快统一安置。
后续征收只是意向。
不代表最终补偿已经确定。
居民却认为。
他们一旦签字。
临时避险就会变成永久搬离。
双方在楼下僵持。
负责现场的街道干部拿出一份内部风险处置说明。
上面引用了一句话:
“直接危险面前,应先解除危险,后处理权属争议。”
下方标注:
参考嬴政公开处置原则。
居民看到后。
情绪更激烈。
“嬴政让我们签的?”
“他凭什么管我们房子?”
“是不是始皇说先搬再谈?”
“让他自己出来说!”
短短四十分钟。
七号楼的居民与围观者。
从现场聚集到医院外。
他们知道嬴政仍在住院。
不敢冲击医院。
只在远处拉起横幅。
撤离可以,逼签不行。
请嬴政说清楚。
到底是救命,还是征收?
苏晚收到消息后。
第一时间联系区政府。
“谁允许你们在文件里引用嬴政原则?”
区政府法务回答:
“只是参考公开表达。”
“没有说是嬴政本人决定。”
“临时裁定刚刚明确。”
“不得使用类似表述替机构背书。”
“文件在裁定发布前已经形成。”
“现在撤掉。”
对方沉默几秒。
“现场情况紧急。”
“修改文件需要重新走流程。”
陈砚坐在病房角落。
“翻译。”
秦政说:
“改一句话比搬八十二户人更难。”
嬴政已经拿到七号楼的检测报告。
他先看裂缝照片。
再看地基沉降数据。
最后看安置确认书。
“楼确实危险?”
苏晚说:
“检测人员认为必须撤离。”
“征收呢?”
“不是解除眼前危险的必要条件。”
“为何绑在一起?”
“区里想一次解决。”
嬴政抬眼。
“解决什么?”
“七号楼本来就在旧城更新范围内。”
苏晚说。
“过去两年一直没有谈拢。”
“这次出现结构风险。”
“区政府认为正好可以整体推进。”
秦政冷笑。
“正好。”
“这两个字通常都很贵。”
医院外。
居民不断要求嬴政回应。
媒体也在问:
法院刚禁止公共机构非正式征求意见。
现在普通居民主动请求。
嬴政是否可以说?
赵明琛立刻来到病房。
“建议不评论。”
嬴政问:
“为什么?”
“你今天刚刚接受法院提醒。”
“区政府已经引用你的原则。”
“你再公开发表意见。”
“容易被理解为介入具体行政处置。”
“居民楼会塌。”
“是否会塌。”
“由检测机构和行政负责人判断。”
“征收协议呢?”
“居民可以行政复议或诉讼。”
嬴政看向窗外。
虽然从病房看不见人群。
却能听到远处模糊的声音。
“他们来问朕。”
赵明琛说:
“普通人有权问。”
“你也有权不回答。”
“那便不答。”
嬴政把报告放下。
这一次。
他没有立刻开直播。
没有联系区政府负责人。
也没有要求现场接入。
他按照庭前裁定。
保持沉默。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医院外没有得到回应。
居民开始返回青槐里。
有人认为。
嬴政不说话。
就是不支持区政府。
也有人认为。
他刚被法院限制。
不能公开反对。
区政府工作人员同样在等。
他们不知道嬴政会不会突然发言。
原定十二点半开始的强制疏散。
因此迟迟没有启动。
街道负责人问区应急部门:
“是否继续?”
区应急部门回答:
“先等舆情稳定。”
“嬴政那边有回应吗?”
“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回应。”
“那他是否反对?”
“无法确认。”
楼下。
检测工程师已经第三次警告。
东侧裂缝仍在扩大。
建筑物出现细小异响。
必须尽快清空。
可没有负责人愿意在嬴政沉默时先行动。
若强制撤离。
可能被说成违背他的态度。
若继续等待。
又怕真的发生坍塌。
下午一点零五分。
街道向医院发来一份正式函件。
没有直接询问嬴政意见。
只是说明:
因社会公众高度关注其态度,请问嬴政是否明确反对现有撤离方案。
苏晚看完。
“还是在问。”
赵明琛说:
“换了一个句式。”
嬴政问:
“回什么?”
“无需回复。”
“若不回。”
“他们便不撤?”
“他们应该依法自行决定。”
十分钟后。
现场仍未行动。
七号楼东侧一块外墙砖突然脱落。
砸中楼下停放的电动车。
无人受伤。
居民彻底慌了。
有人开始自己搬东西。
老人、孩子、家具同时堵在楼道。
区政府工作人员想组织撤离。
却仍要求居民先到登记点签安置确认。
楼下争吵再次爆发。
一名七十多岁的老人拒绝离开。
“我一签。”
“房子就没了。”
“死也死在里面。”
他的女儿在旁边哭。
“爸,墙都裂了!”
老人死死抓住楼梯扶手。
“他们就是拿塌楼吓人!”
现场警察不能直接拖走。
消防人员只能不断劝。
检测工程师急得满头是汗。
下午一点二十二分。
七号楼内部传出一声闷响。
东侧一根非主要承重构件发生局部断裂。
整栋楼明显震了一下。
现场负责人终于申请强制撤离。
区政府却要求先确认:
是否会引发大规模冲突。
是否需要向市级报告。
是否会被理解为违背公众对嬴政的期待。
病房里。
陈砚将现场延误时间放到屏幕上。
从检测报告建议立即疏散到现在。
已经过去三小时零七分钟。
其中。
等待嬴政态度。
占了四十六分钟。
秦政看着那一行。
“你没说话。”
“他们也在等你。”
嬴政盯着画面。
“朕已经拒绝介入。”
“可他们把你的沉默当成待审命令。”
赵明琛说:
“法律上。”
“你没有责任替他们作决定。”
嬴政问:
“楼若塌呢?”
“责任仍然首先属于有法定职责的人。”
“死的人能因此回来?”
赵明琛没有回答。
嬴政掀开被子。
顾医生刚从门外进来。
看见这一幕。
脸色立刻沉下。
“不行。”
“备轮椅。”
“你要去哪里?”
“青槐里。”
“你昨天才开始尝试下床。”
“坐车。”
“腹部伤口不允许颠簸。”
“那便开慢些。”
顾医生把病历板放在床尾。
“嬴政。”
“你现在去。”
“不会让现场更简单。”
“他们会全部看你。”
“所以朕要去看。”
“看什么?”
“看楼。”
“看协议。”
“看谁在等朕。”
顾医生说:
“远程也能看。”
嬴政摇头。
“远程画面。”
“又会由别人选给朕。”
秦政也从隔壁开口。
“让他去。”
顾医生转头。
“你不要添乱。”
“楼可能真塌。”
“我知道。”
“但他只能去四十分钟。”
顾医生冷声道:
“你什么时候有权批准病人外出了?”
秦政指向苏晚。
“她批准。”
苏晚看着现场数据。
又看向嬴政。
“条件。”
“说。”
“不以任何公共身份前往。”
“不进入危险建筑。”
“不命令警察、消防和区政府。”
“所有意见只针对你亲眼看到的事实。”
“不得代替法定负责人签字。”
“二十分钟。”
嬴政说:
“四十。”
“二十五。”
“三十。”
苏晚点头。
“成交。”
顾医生问:
“你们是否忘了我?”
苏晚说:
“你全程同行。”
顾医生脸色更差。
下午一点四十二分。
医院后门驶出一辆普通医疗车。
没有警笛。
没有公开路线。
可车到青槐里附近时。
仍然被人认出。
没有人高喊陛下。
现场大部分人正忙着搬东西、争吵和照顾老人。
只有少数镜头迅速转过来。
嬴政坐在轮椅上被推下车。
腹部固定带藏在外套下。
脸色比电视上更苍白。
居民看到他。
争吵声渐渐停住。
区政府负责人快步迎上来。
“嬴政先生。”
“现场危险。”
“你不适合靠近。”
嬴政问:
“你是谁?”
“青槐区副区长吴正和。”
“谁下撤离令?”
“区应急指挥部。”
“谁签?”
“我。”
“为何未执行?”
吴正和停顿。
“居民抵触较大。”
“还有呢?”
“社会上对你的态度非常关注。”
“朕——”
嬴政停住。
改口。
“我没有态度。”
吴正和明显一愣。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看过现场。”
“没有听过居民。”
“没有资格先有态度。”
他看向检测工程师。
“楼会不会塌?”
工程师回答:
“不能确定具体时间。”
“但继续留人风险很高。”
“撤离是否必要?”
“必要。”
“征收是否能让楼今日不塌?”
工程师摇头。
“不能。”
嬴政看向吴正和。
“为何绑在一起?”
吴正和解释:
“临时安置涉及住房权益。”
“统一签署有利于后续管理。”
“是有利于救命。”
“还是有利于征收?”
“二者可以同步。”
“为何必须同步?”
吴正和没有立即回答。
旁边居民已经开始喊。
“就是想逼我们签!”
“不给签就不给酒店!”
“老弱病残也要先按手印!”
嬴政抬手。
人群下意识安静。
动作做完。
他自己也停顿了一瞬。
连让人安静。
都不需要说话。
他收回手。
看向居民。
“谁最反对撤离?”
刚才那名老人被女儿扶着站出来。
“我。”
“为何?”
“签了房就没了。”
“若不用签。”
“你走不走?”
老人愣住。
“真不用签?”
嬴政没有替政府回答。
转头问吴正和。
“可以不签征收协议。”
“先撤离吗?”
吴正和说:
“临时安置需要登记。”
“登记与征收是否同一份?”
“目前是合并文件。”
“能否拆开?”
“需要法务调整。”
“多久?”
“至少半天。”
嬴政看向街道旁边几家酒店。
“人先住进去。”
“名单后补。”
吴正和皱眉。
“没有手续。”
“费用怎么结算?”
嬴政没有回答。
只看着他。
吴正和忽然意识到。
自己又在等嬴政给出命令。
他咬了咬牙。
转身对工作人员说:
“以区应急资金先行垫付。”
“只做临时避险登记。”
“征收协议全部撤下。”
“任何人今天不得要求居民签署。”
工作人员立刻行动。
居民中出现一阵骚动。
有人仍然怀疑。
“以后会不会又逼签?”
吴正和拿起扩音器。
亲自说:
“今天只撤离。”
“不签征收。”
“后续补偿和是否征收。”
“另行走程序。”
“由我签字负责。”
嬴政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准。
消防开始组织楼内人员撤出。
老人终于松开楼梯扶手。
女儿扶着他向外走。
经过嬴政身边时。
老人停下。
“是你让他们改的?”
嬴政回答:
“是他改的。”
他指向吴正和。
“命令也是他签。”
老人又问:
“那你来做什么?”
嬴政看向裂开的楼墙。
“来看他们为何不敢做。”
二十分钟内。
七号楼八十二户居民全部撤离。
最后一名消防员离开后。
东侧楼体再次发出闷响。
裂缝扩大到九毫米。
现场立即扩大警戒区。
检测工程师判断。
撤离没有提前。
反而已经偏晚。
媒体镜头全部对准嬴政。
有人问:
“是你要求拆分协议的吗?”
“是吴正和决定。”
“如果你不来。”
“他会不会决定?”
嬴政没有回答。
另一个记者继续追问:
“法院今天刚提醒你注意公共影响。”
“你下午就介入具体行政事件。”
“是否无视法院?”
赵明琛挡在轮椅前。
“当事人不接受现场采访。”
记者仍然高声问:
“你是不是认为。”
“只要结果正确。”
“就可以继续干预公共权力?”
嬴政原本已经准备离开。
听见这句话。
停住轮椅。
“今日。”
“楼该撤。”
“协议不该绑。”
“这两件事。”
“不因朕来才成立。”
记者问:
“可他们因为你来才改变。”
嬴政看向吴正和。
“为何等我?”
吴正和站在几米外。
神情复杂。
“公众在等你的态度。”
“区里也担心。”
“如果我们的处置与你公开立场冲突。”
“会引发更大争议。”
“所以我不说。”
“你们便不动?”
吴正和没有否认。
嬴政继续问:
“我来了。”
“你才敢签?”
“是。”
“若我说。”
“继续让居民先签协议呢?”
吴正和沉默。
很久以后。
他回答:
“我可能也会重新考虑。”
现场彻底安静。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更直接。
一个区政府负责人。
拥有法律授权。
掌握检测报告。
知道居民必须撤离。
却仍然承认。
嬴政的态度会影响他的决定。
甚至可能压过原本的判断。
嬴政盯着他。
“那你不该等我。”
吴正和低声说:
“我知道。”
“今日以后。”
“还等吗?”
吴正和没有立即保证。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下一次遇到更大的争议。
机构仍然可能想知道嬴政会怎么说。
人群开始散去。
医疗车准备返回医院。
许蔓却出现在警戒线外。
她没有进入危险区域。
也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叶珊陪在旁边。
嬴政看见她。
“你来做什么?”
许蔓说:
“看证据。”
“什么证据?”
“你是不是事实公权力。”
赵明琛立刻上前。
“原被告不适合私下讨论案件。”
许蔓没有继续靠近。
只站在原地问:
“你刚才有没有命令吴正和?”
嬴政说:
“没有。”
“他为什么改?”
“因为协议本就不该与撤离绑定。”
“我问的是。”
“为什么你到了。”
“他才改?”
嬴政沉默。
许蔓继续问:
“你上午不说话。”
“区里不敢撤。”
“你下午来到现场。”
“他们立刻拆开协议。”
“你没有官职。”
“没有下命令。”
“甚至没有说必须怎么做。”
“可所有人仍然围着你调整。”
她咳嗽两声。
叶珊扶住她。
许蔓缓了一下。
才继续说道:
“所以我现在更想知道。”
“你的权力到底来自哪里。”
嬴政回答:
“来自他们不敢不听。”
“也来自普通人希望你来。”
许蔓说。
“居民是主动去医院找你的。”
“不是政府请你。”
“这次没有王座。”
“没有om。”
“没有姜清岳。”
“是我们自己。”
“把你叫到这里。”
嬴政看着撤离中的居民。
有人向他道谢。
有人拿手机拍摄。
还有人只是站在远处。
希望从他脸上判断。
今天的事情到底算不算结束。
许蔓问:
“若你开口是权力。”
“你不说。”
“大家也等。”
“是不是同样是权力?”
嬴政没有回答。
下午四点。
法院收到青槐里七号楼现场全部录像。
包括吴正和承认等待嬴政态度的片段。
也包括嬴政没有正式命令。
却促成方案改变的全过程。
原告方随后提交补充证据说明。
其中写道:
事实公权力未必表现为主动下令。
当公共机构因等待某人的态度而停止履职时,该人的沉默亦可能具有权力效果。
回到医院后。
顾医生检查发现嬴政伤口轻微渗血。
勒令卧床四十八小时。
嬴政没有争。
只是一直看着那份补充证据。
秦政在隔壁问:
“后悔去了?”
“不后悔。”
“楼里的人撤出来了。”
“嗯。”
“协议也拆了。”
“嗯。”
“那你在想什么?”
嬴政抬起头。
“吴正和为何不敢先做。”
“怕担责。”
“也怕和你不一致。”
“若我不在。”
“他本该做。”
“对。”
“我一出现。”
“他反而先看我。”
“对。”
秦政看着他。
“你想做普通人。”
“但普通人不会让一个副区长停下等态度。”
嬴政沉默很久。
“那朕——”
他再次停住。
改口。
“那我以后不说?”
秦政问:
“今天你没说。”
“他们一样等。”
“那我该如何?”
这是嬴政第一次真正问出这句话。
没有讥讽。
没有帝王式反问。
他曾经以为。
限制权力的方法是拒绝王座。
后来发现。
没有王座。
别人也会等他说话。
他又以为。
只要承认自己是普通自然人。
与所有人一起签字、应诉、承担责任。
便能退出皇帝的位置。
可今天。
他只是沉默。
一栋危险的楼便多等了四十六分钟。
秦政也没有答案。
苏晚站在两间病房中间。
开口道:
“你不能保证别人不把你当权力。”
“只能决定。”
“自己每一次如何使用这种影响。”
嬴政问:
“那与皇帝有何不同?”
“皇帝的权力默认存在。”
苏晚说。
“你现在每一次都必须重新解释。”
“为什么开口。”
“说到哪里。”
“何时停止。”
“谁可以拒绝。”
“谁承担结果。”
嬴政看着窗外。
“很慢。”
“是。”
“很烦。”
“是。”
“还可能解释不清。”
“也是。”
嬴政冷笑。
“后世的自由。”
“果然不便。”
秦政说:
“方便的通常叫服从。”
晚上七点。
法院送来新的程序通知。
鉴于青槐里事件可能与案件争点直接相关。
公开审理提前。
由十九天后。
调整为七天后。
同时。
法院要求嬴政提交一份个人说明。
问题只有两个。
第一:你如何理解自己目前对公共机构和公众产生的实际影响?
第二:当你的表达或沉默都可能造成权力效果时,你认为自己应受何种约束?
嬴政拿起笔。
在纸上停了很久。
第一行写下:
我不拥有公职。
他看了片刻。
划掉。
重新写:
我没有被授予公权力。
又划掉。
第三次。
他写道:
我没有要求他们服从。
仍然划掉。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却都没有回答问题。
秦政隔着玻璃看着他。
“写不出来?”
嬴政没有抬头。
“若朕说一句话。”
“可令万人行动。”
“即使没有官印。”
“也确实近于权。”
“嗯。”
“可若因影响太大。”
“便不许朕说。”
“朕又不再是普通人。”
“对。”
“若朕沉默。”
“他们还等。”
“那沉默也要负责?”
秦政没有立刻回答。
嬴政放下笔。
纸上只剩下大片被划掉的墨迹。
最下面。
他最终写了一句话。
我可以接受对行为后果的审查。
但我不能接受,因为别人可能服从,就被永久剥夺说话与沉默的自由。
写完后。
他没有签名。
因为这还不是答案。
夜里九点。
许蔓通过律师向法院提交了最后一份庭前意见。
只有三行。
我不要求法院命令嬴政闭嘴。
我只想知道,当所有人都把他的声音当命令时,谁有义务提醒大家:他也可能错。
如果这个人只能是嬴政自己,那我们仍然只有一个最后解释者。
嬴政看完后。
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没有人向他请示。
也没有人等待他允许夜晚到来。
可在那些真正出现争议、危险与责任的地方。
无数人仍然会下意识问:
嬴政怎么看?
他闭上眼。
第一次发现。
离开王座以后。
最难的并不是拒绝下令。
而是让天下学会。
即使他不回答。
也要继续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