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押医院。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姜清岳的病房在最里面。
门外两名警员。
窗户加装防护。
床边没有电脑。
没有平板。
甚至连能够联网的医疗设备,都换成了独立记录型号。
姜清岳醒着。
氧气管挂在鼻下。
头发已经全白。
脸比骊山那天又瘦了一圈。
秦野进门时。
老人正望着窗外。
听见脚步。
他慢慢转头。
目光落在秦野身上。
停了很久。
不是惊讶。
更不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那双眼睛里。
有一种让秦野很不舒服的熟悉感。
像有人等了很多年。
终于看见自己订制的东西送到了面前。
秦野没有坐。
“看够了吗?”
姜清岳嘴角动了一下。
“比我想的高。”
“还有呢?”
“走路姿势很自然。”
“语言形成也比预期快。”
秦野脸色沉下来。
“我不是来给你验收的。”
姜清岳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看?”
“习惯。”
“改。”
老人怔了一瞬。
秦野拉开椅子。
坐下。
“现在再看。”
“看什么?”
“一个人。”
姜清岳沉默几秒。
重新看向他。
这一次。
目光明显收敛了。
秦野问:
“你十六年前就想做我?”
“严格来说。”
“不是你。”
“是什么?”
“一个可控的生物载体。”
“没有家庭关系。”
“没有社会身份。”
“没有既往人格。”
“能最大限度降低历史意识进入后的冲突。”
秦野点头。
“所以还是容器。”
姜清岳没有否认。
“最初是。”
“后来呢?”
“后来事情变复杂了。”
“因为我醒了?”
“因为我们越来越无法回答。”
“培养出来的身体。”
“究竟从哪一刻开始成为人。”
秦野看着他。
“你们想了十六年?”
“对。”
“现在想明白了吗?”
姜清岳没有回答。
秦野说:
“我想明白了。”
“什么时候?”
“饿的时候。”
老人皱眉。
“什么?”
“我醒来以后。”
“肚子饿。”
“出去找吃的。”
“便利店有人给我面包。”
“我觉得甜。”
“后来又想玩滑板。”
“再后来。”
“我不想被你们叫qh-01。”
秦野看着他。
“从哪一刻开始算人。”
“我不知道。”
“也懒得替你们找那条线。”
“但现在。”
“我会饿。”
“会烦。”
“会讨厌你这样看我。”
“会自己想名字。”
“所以现在肯定算。”
姜清岳安静地听完。
“是。”
秦野反而愣了。
“你承认?”
“承认。”
“这么简单?”
“现在很简单。”
“十六年前不简单?”
“十六年前。”
“你不存在。”
“只有培养方案。”
秦野问:
“所以不存在的人。”
“就可以随便替他决定?”
病房里安静下来。
姜清岳看着他。
没急着回答。
秦野拿出一张打印纸。
放在床边。
上面只有一句话。
未来的人,同意了吗?
姜清岳看到以后。
眼神停住。
“秦怀远写的?”
“他问的。”
秦野说。
“我来回答。”
姜清岳缓缓抬头。
秦野一字一句说:
“不同意。”
老人没有说话。
“十六年前。”
“你们决定我没有父母。”
“我不同意。”
“你们决定我没有名字。”
“我不同意。”
“你们决定这具身体可以给嬴政。”
“我不同意。”
“你们决定如果我醒了。”
“还要先证明自己是不是人。”
秦野盯着他。
“我也不同意。”
姜清岳闭了一下眼。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秦野说。
“你知道的是。”
“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反对。”
“可十六年前。”
“你根本没给我反对的位置。”
姜清岳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
“我们认为。”
“未来会需要这种技术。”
“谁的未来?”
“所有人的。”
“所有人是谁?”
姜清岳停住。
秦野继续:
“我?”
“秦政?”
“那十几个孩子?”
“还是你自己?”
老人看向他。
“人类迟早会面对死亡。”
“记忆会消失。”
“知识会断。”
“很多人离开以后。”
“后人甚至来不及问最后一句话。”
秦野皱眉。
“所以?”
“如果意识可以保存。”
“如果人格可以延续。”
“如果一个时代最重要的人。”
“能够把经验带到下一个时代——”
“那普通人呢?”
姜清岳停下。
秦野问:
“为什么你们总是先找皇帝。”
“将军。”
“历史人物?”
“普通人就不值得留下?”
“不是。”
“那为什么不是先研究普通人?”
姜清岳说:
“因为历史人格更容易验证。”
“有记录。”
“有语言。”
“有事件。”
“可以判断是否真实。”
秦野点头。
“我明白了。”
“你们不是最想留住人。”
“你们最想证明自己成功。”
姜清岳的眼神变了。
“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如果没有验证。”
“任何意识保存都无法进入真正应用。”
“所以要先找最容易证明的。”
“对。”
“皇帝最容易证明?”
“至少嬴政是。”
秦野看向门外。
“那你成功了吗?”
姜清岳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嬴政确实回来了。
可他回来之后。
做得最多的事情。
就是不断拒绝别人因为“始皇帝”三个字自动服从。
秦野说:
“你想把历史留到未来。”
“结果历史回来以后。”
“第一件事是让你们别替未来决定。”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这确实很讽刺。”
“你后悔吗?”
姜清岳沉默。
秦野等了很久。
“后悔一些事。”
“哪些?”
“孩子。”
“只有孩子?”
“qh项目。”
“还有呢?”
“很多。”
“说具体点。”
姜清岳看着他。
“你想听忏悔?”
“不想。”
“那为什么问?”
“我想知道。”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吗?”
老人安静下来。
病床旁。
心电监护平稳地响着。
滴。
滴。
滴。
过了很久。
姜清岳开口。
“如果你问。”
“我是否认为历史意识研究应该存在。”
“是。”
“如果问。”
“人类是否应该研究记忆保存。”
“是。”
“如果问。”
“未来是否可能需要一种不完全依赖肉体的生命形式。”
“也是。”
秦野盯着他。
“如果问。”
“能不能拿孩子试?”
“不能。”
“能不能先造一具身体。”
“再决定里面的人算不算人?”
姜清岳闭上眼。
“不能。”
“能不能为了你认为未来需要。”
“替别人先把人生安排好?”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秦野等了几秒。
“这个很难?”
姜清岳睁开眼。
“有时候。”
“必须有人替未来做决定。”
秦野笑了。
“你还是没变。”
“水库要建几十年。”
“城市要做百年规划。”
“核废料要考虑上万年。”
“很多决定。”
“未来的人不可能提前回来签字。”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只能根据现在知道的东西。”
“尽可能替他们准备。”
秦野点头。
“这没问题。”
姜清岳一愣。
“但准备和决定。”
“不是一回事。”
秦野继续。
“你可以给未来多留一条路。”
“不能提前把人塞进那条路里。”
“什么意思?”
“秦怀远给我留退出码。”
“那叫准备。”
“你给我准备身体用途。”
“那叫决定。”
姜清岳看着他。
没说话。
“秦怀远不知道我会选什么。”
“所以他给我一个退出按钮。”
“你觉得你知道。”
“所以你连按钮都不想给。”
秦野靠回椅背。
“区别就在这。”
这一次。
姜清岳沉默了很久。
门外。
秦政和嬴政都听着。
病房里的谈话没有秘密进行。
这是警方许可下的正式会面。
周行川在旁边记录。
秦政低声说:
“他比我想象得会说。”
嬴政看着门内。
“因为他没那么多旧账。”
“什么意思?”
“朕与你。”
“说一句话。”
“后面都有几十年的东西。”
“他没有。”
“他刚出生。”
秦政看了他一眼。
“所以有时候没过去是好事?”
“不是。”
嬴政说。
“是没有过去。”
“便不用先替过去辩解。”
病房内。
姜清岳忽然问:
“你为什么叫秦野?”
秦野看着他。
“你不是早知道qh-00预测过?”
“我知道模型里出现过。”
“那还问?”
“我想听你说。”
秦野想了想。
“秦。”
“是因为我醒来以后。”
“看到最多的一个字。”
“野。”
“因为我想去哪就去哪。”
姜清岳看着他。
“很像秦怀远会喜欢的答案。”
“我不是答给他。”
“我知道。”
“你还是在比较。”
老人怔住。
秦野说:
“你看我说一句话。”
“就想找是谁影响。”
“像谁。”
“和哪个模型接近。”
“你还在找来源。”
“为什么不能就听我说?”
姜清岳慢慢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第一次。
真的没有继续分析。
“好。”
秦野站起来。
“我说完了。”
姜清岳问:
“就这些?”
“对。”
“你不想问。”
“为什么是秦怀远组织样本?”
“不想。”
“为什么?”
“我知道自己不是秦怀远。”
“那嬴政?”
“也不是。”
“你不想知道。”
“自己为什么会醒?”
秦野想了一下。
“有点想。”
“那——”
“以后再查。”
他打断。
“先吃饭。”
姜清岳愣住。
秦野已经往门口走。
“我现在每天都饿得很快。”
“医生说可能因为身体代谢还在调整。”
“这些事情。”
“比你十六年前想什么。”
“对我更急。”
他走到门边。
姜清岳突然叫住他。
“秦野。”
秦野回头。
老人看着他。
这次。
没有研究员那种审视。
“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
秦野看了他几秒。
“我听见了。”
姜清岳嘴唇动了一下。
似乎还想说什么。
秦野却已经开门。
走了出去。
秦政问:
“不接受?”
“什么?”
“道歉。”
“他说对不起。”
“我听见了。”
“然后呢?”
秦野皱眉。
“还要然后?”
秦政笑了一下。
“没事。”
秦野看向嬴政。
“你进去吗?”
“不急。”
“他想见你。”
“朕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
嬴政看着病房门。
“因为今天。”
“不是他的所有问题。”
“都要由朕回答。”
秦野点头。
“那我去吃饭。”
“你刚才不是吃过?”
“又饿了。”
秦政转头看顾医生。
“这正常?”
顾医生说:
“培养体长期依赖营养液。”
“自主进食以后代谢调整。”
“短期食量大正常。”
秦野问:
“能吃火锅吗?”
“不建议。”
“为什么?”
“肠胃还没适应。”
“那烤肉?”
“不建议。”
“炸鸡?”
“不建议。”
秦野停住。
“那我自由在哪里?”
顾医生面无表情。
“医学建议你可以不听。”
“出问题你自己难受。”
秦野想了想。
“那还是听。”
嬴政看着他。
忽然说道:
“这才叫真正的选择。”
秦野回头。
“别教育我。”
嬴政脸色一沉。
秦政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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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秦野离开后。
周行川进入病房。
“姜清岳。”
“接下来是正式讯问。”
老人点头。
“问吧。”
“十九名未成年人长期观察对象。”
“是不是完整名单?”
“不是。”
门外。
秦政脚步停住。
周行川也抬眼。
“还有多少?”
“自然出生儿童。”
“十九个。”
“人工培养项目。”
“另外三组。”
陈砚立刻打开记录。
“我们目前只发现qh。”
姜清岳说:
“因为其他两组都停了。”
“编号。”
“qS。”
“qL。”
“做什么?”
“分别测试。”
“历史源与成熟成人神经组织。”
“以及历史源与非人类生物神经网络。”
周行川皱眉。
“非人类?”
“动物。”
“没有形成稳定人格。”
“实验动物怎么处理?”
“按研究规定终止。”
“相关记录全部交出来。”
“可以。”
周行川继续。
“成人观察对象呢?”
姜清岳沉默了一下。
“二十七人。”
“姓名。”
“档案在姜氏基金旧库。”
“谁掌握权限?”
“程启舟知道一部分。”
“许敬山应该知道位置。”
“还有谁?”
老人抬头。
“没有了。”
周行川看着他。
“我再问一次。”
“有没有一份。”
“你们自己都没结束的项目?”
姜清岳的眼神出现很轻微的变化。
这一点。
没逃过周行川。
“有。”
“什么?”
“不是意识培养。”
“那是什么?”
“保存。”
“保存谁?”
姜清岳沉默。
周行川等了三秒。
“嬴政?”
“不是。”
“扶苏?”
“不是。”
“赵澈?”
“也不是。”
“那是谁?”
姜清岳看向门外。
“秦怀远。”
秦政猛地抬头。
嬴政的目光也冷下来。
周行川问:
“秦怀远不是已经死亡?”
“是。”
“什么时候?”
“十一年前。”
“遗体呢?”
“正常火化。”
“那你保存什么?”
“他死前最后十二分钟的神经活动。”
秦政直接推门进来。
“你说什么?”
周行川转头。
“秦政。”
“我听见了。”
没人拦他。
秦政走到病床前。
“再说一遍。”
姜清岳看着他。
“你父亲死亡前。”
“留下了十二分钟完整神经活动记录。”
秦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同意?”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当时医院使用的是姜氏基金捐赠的脑功能监测设备。”
“设备有研究数据回传。”
“他进入抢救后。”
“数据自动上传。”
秦政盯着老人。
“你们偷了一个临终病人的脑数据?”
“是。”
“你看过?”
“看过。”
“程启舟呢?”
“看过一部分。”
“有没有做人格重建?”
姜清岳沉默。
秦政的声音瞬间冷下去。
“我问你。”
“有没有?”
“试过。”
啪!
一声脆响。
秦政直接一巴掌扇在姜清岳脸上。
门外警员立即进入。
周行川伸手挡住秦政。
“够了。”
姜清岳头偏向一侧。
氧气管脱落。
护士立刻重新调整。
老人没有还手。
也没有说话。
秦政手还在发抖。
“他明确写过。”
“禁止人格复制。”
“禁止意识托管。”
“你看过!”
“我看过。”
“那你还做?”
“因为那十二分钟。”
“出现了非常强的历史回声。”
“所以呢?”
“其中有一段。”
“和你出生第四天的未知源完全一致。”
秦政愣住。
“赵澈?”
“不是。”
姜清岳慢慢坐正。
“赵澈只是Lh-01。”
“你父亲临终时。”
“出现了另一个源。”
“比赵澈更早。”
陈砚已经走进病房。
“编号?”
“没有正式编号。”
“我们只叫它。”
“原声。”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任何人工刺激。”
“也没有外部输入。”
“秦怀远临终前。”
“自己说出了一句话。”
秦政脸色发白。
“什么话?”
姜清岳看着他。
“他说。”
“别让秦政回到那口井。”
秦政皱眉。
“什么井?”
“我们也不知道。”
“临江有很多井。”
“旧城?”
“查过。”
“没有对应。”
嬴政在门口问:
“原话只有这一句?”
姜清岳转向他。
“不。”
“还有第二句。”
“说。”
老人看着嬴政。
“他说。”
“嬴政如果已经醒了。”
“告诉他。”
“别去找赵澈。”
病房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
秦政问:
“为什么?”
姜清岳缓缓摇头。
“不知道。”
“第三句呢?”
“第三句最奇怪。”
秦政已经没有耐心。
“说!”
姜清岳看着他。
“他说。”
“赵澈不是从邯郸活下来的。”
嬴政的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意思?”
“原话就是这样。”
“没有解释?”
“没有。”
“十二分钟后。”
“秦怀远死亡。”
嬴政走进病房。
“数据在哪?”
“封存。”
“位置。”
“姜氏旧基金地下档案库。”
“谁还能进入?”
“理论上。”
“现在没人。”
“说实话。”
姜清岳看着他。
“程启舟可以。”
周行川脸色一变。
“程启舟已经被控制。”
“不是实体进入。”
“远程密钥。”
“他还有?”
“他手里的那套。”
“被你们收走了。”
陈砚突然说道:
“不对。”
所有人看向他。
“刚才qh-00日志。”
“程启舟三天前登录时。”
“不是只访问了qh数据。”
“还有一条隐藏跳转。”
“去哪里?”
陈砚迅速打开平板。
几秒后。
脸色沉了。
“姜氏旧基金档案库。”
“访问时间。”
“三天前。”
“下载内容?”
“秦怀远临终神经数据。”
秦政已经冲到他面前。
“下载到哪?”
“不知道。”
“能追吗?”
“正在。”
姜清岳忽然开口。
“他为什么要拿那个?”
没人回答。
陈砚继续追踪。
一分钟后。
结果出来。
“不是下载到个人设备。”
“他把数据写进了一个生物神经接口。”
秦政脸色变了。
“什么接口?”
陈砚抬头。
看向门外。
刚刚离开不久的秦野。
“qh培养舱。”
所有人一瞬间都没说话。
秦政最先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
“qh-01醒来之前。”
“程启舟把秦怀远临终十二分钟的数据。”
“写进了培养舱的底层刺激层。”
“他想干什么?”
“可能想验证。”
“秦怀远死前的异常历史回声。”
“能不能在qh身体里重现。”
秦政脸色彻底白了。
嬴政问:
“秦野知道吗?”
“不可能知道。”
“那他现在——”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顾医生冲进来。
“秦野倒了。”
秦政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
秦野躺在地上。
刚才还嚷着要吃东西的人。
此刻身体蜷缩。
双手死死按住头。
嘴里不断重复一句话。
不是他的声音。
更不是秦怀远。
那道声音很年轻。
带着浓重的喘息。
“阿政……”
“别过来……”
嬴政停住。
这个声音。
和临江地下赵澈留下的录音。
一模一样。
秦野猛地睁开眼。
却没有看秦政。
而是死死盯着嬴政。
下一秒。
他说出一句连嬴政都从没听过的话。
“阿政。”
“那年邯郸巷子里。”
“死的不是我。”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