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临江历史博物馆。
秦政站在停车场里。
看着嬴政第三次整理衬衫袖口。
终于忍不住。
“你紧张?”
嬴政抬眼。
“朕何时紧张?”
“从下车到现在。”
“你已经看了三次袖口。”
“衣冠不整。”
“与紧张何干?”
秦政点头。
“行。”
“那你再检查一下领口。”
嬴政果然抬手摸了一下。
摸到一半。
停住。
脸色瞬间沉下来。
秦政转头就走。
“我什么都没看见。”
秦野跟在后面。
今天他也来了。
不是陪嬴政面试。
而是办完银行卡以后。
坚持要来博物馆看看。
理由很简单。
“我想知道这里有没有工作。”
秦政问过他:
“你连初中学历都没有。”
秦野回答:
“嬴政也没有。”
这一句话。
把嬴政都说沉默了。
最后赵明琛解释。
特殊身份人员的学历认证本来就是另一套问题。
嬴政的知识水平无法用现代学历直接对应。
秦野更特殊。
他没有传统教育经历。
但神经认知能力正常。
基础识字、语言、数学理解。
都已经在快速形成。
接下来会给他安排独立教育评估。
可这不影响他先看看。
自己想做什么。
于是。
三个人一起到了。
临江历史博物馆。
今天博物馆正常开放。
入口处已经排了不少人。
大多数不知道嬴政会来。
馆方没有对外宣传。
只是内部安排了一次正式面试。
秦政拿出手机。
“简历带了吗?”
嬴政看他。
“在你那里。”
“我还以为你自己拿。”
“朕为何要拿?”
“因为是你面试。”
嬴政理所当然。
“你打印的。”
秦政看着他。
“这逻辑。”
“很有老板让助理拿文件的味道。”
嬴政没听出好坏。
“本来就是你拿。”
“行。”
秦政认了。
他打开文件夹。
最后检查一遍。
姓名:
嬴政。
求职岗位:
秦史特聘顾问。
教育经历:
无法按现代学历体系登记。
工作经历:
秦王、秦始皇帝。
秦政本来想写得更现代一点。
比如:
“长期大型政权组织治理经验。”
“主导六国统一与全国制度标准化。”
“主持行政区划、度量衡、文字与交通体系整合。”
结果被嬴政看完以后。
只评价了一句。
“写得像卖货。”
所以最后。
两人各退一步。
保留现代招聘格式。
但内容不乱包装。
秦政把简历递过去。
“待会进去。”
“少说朕。”
嬴政接过。
“知道。”
“别一开口就问人家祖籍。”
“朕为何问?”
“我怕你想判断他们是哪国人。”
嬴政看着他。
“秦政。”
“嗯?”
“你今日若再多说一句。”
“便自己回去。”
秦野在旁边问:
“那我跟谁走?”
嬴政看他。
“跟朕。”
秦政笑了。
“还说不是老板。”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三人进入办公区。
负责接待的是馆里人事。
姓周。
三十多岁。
见到嬴政本人时。
明显停顿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正常。
“嬴先生。”
“这边请。”
嬴政点头。
“好。”
秦政在后面。
默默给他加了一分。
没说朕。
进步明显。
会议室不大。
里面坐了三个人。
馆长顾鹤年。
六十一岁。
做了一辈子文博。
秦史研究部主任韩启文。
五十二岁。
国内秦史圈里很有名。
还有人事负责人。
周言。
秦政和秦野只能坐旁听区。
正式应聘人。
只有嬴政。
门关上。
顾馆长第一句话:
“先说明一下。”
“我们今天确实是正式招聘。”
“不是访谈。”
“也不是历史咨询。”
嬴政点头。
“明白。”
“岗位有考核。”
“有合同。”
“有试用期。”
“也需要接受单位管理。”
嬴政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秦政低头。
假装没看见。
顾馆长继续:
“如果这些你都不能接受。”
“我们现在就可以停止。”
嬴政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岗位说明。
“试用期多久?”
人事回答:
“三个月。”
“期间工资?”
“正常发放。”
“管理方式?”
“考勤、项目任务、保密要求、对外发言边界。”
嬴政问:
“若研究意见不同?”
韩启文第一次开口。
“可以争。”
“谁定?”
“学术问题。”
“证据定。”
“展陈问题。”
“项目负责人定。”
“行政问题。”
“馆里制度定。”
嬴政听完。
点头。
“可以。”
顾馆长有些意外。
“你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你的经历比较特殊。”
顾馆长斟酌了一下。
“我们担心。”
“你可能不习惯被管理。”
秦政在后面。
嘴角已经动了。
嬴政没有回头。
只说:
“以前也有人管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韩启文问:
“谁?”
“母亲。”
秦政彻底没忍住。
低头咳了一声。
顾馆长也笑了。
气氛一下松了不少。
韩启文翻开简历。
“那我们开始。”
“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来博物馆工作?”
嬴政沉默片刻。
“本来没想。”
人事负责人抬头。
秦政在后面闭上眼。
完了。
这答案正常面试早扣分了。
嬴政继续:
“是你们先打电话。”
顾馆长点头。
“没错。”
“那现在呢?”
“来了以后。”
“有一点想。”
“为什么?”
嬴政看向会议室外。
隔着玻璃。
能看见展厅里来往的游客。
“这里的人。”
“来看的都是死人的东西。”
“但不像之前那些项目。”
“没人强迫死人继续说话。”
韩启文眼神微微一变。
嬴政继续:
“东西放在这里。”
“你们解释。”
“也允许别人不同意。”
“这点不错。”
顾馆长问:
“所以你想参与解释秦史?”
“想。”
“以什么身份?”
“当事人。”
韩启文立即摇头。
“这不够。”
嬴政看向他。
“为何?”
“你是秦始皇本人。”
“这是你的优势。”
“也是最大的风险。”
“你记得的东西。”
“未必就是完整历史。”
“个人记忆会偏。”
“立场会偏。”
“甚至你自己的记忆。”
“也可能受后来经历影响。”
嬴政没有生气。
反而问:
“所以?”
韩启文说:
“所以你不能因为亲历。”
“就把自己的记忆。”
“当成最高史料。”
“博物馆不是给你平反的地方。”
会议室里。
安静下来。
秦政抬头。
他原本以为。
嬴政会不爽。
结果嬴政只是盯着韩启文看了几秒。
然后点头。
“对。”
韩启文反而停住。
“你认同?”
“为何不认同?”
嬴政说。
“朕——”
他停一下。
“我记得的。”
“当然只是我看到的。”
“赵高看到的不同。”
“李斯不同。”
“扶苏也不同。”
“后人又不同。”
“若只听我。”
“那不是研究。”
“是听供词。”
韩启文第一次笑了。
“这个比喻不错。”
顾馆长低头记了一笔。
秦政在后面。
忽然发现。
嬴政可能真的挺适合这个岗位。
不是因为他知道秦史。
而是因为这一路下来。
他终于开始接受一件事:
活过历史。
并不等于拥有历史解释权。
韩启文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
“如果馆内展览写。”
“秦始皇实行暴政。”
“你怎么办?”
嬴政抬眼。
“谁写的?”
“假设。”
“证据是什么?”
韩启文一笑。
“你先回答。”
嬴政想了一会儿。
“若只有一句暴政。”
“太简单。”
“若展览能写清。”
“徭役、刑罚、征发。”
“也写清为什么做。”
“造成什么。”
“后果是什么。”
“那便留。”
“如果你觉得不公平?”
“可以加我的意见。”
“不能删别人的。”
韩启文点头。
“如果展览标题叫。”
“暴君嬴政的一生。”
嬴政脸色明显黑了。
秦政在后面。
已经想笑。
嬴政忍了两秒。
“改。”
韩启文问:
“为什么?”
“标题先下结论。”
“展览还看什么?”
“那如果学术委员会坚持?”
“我写反对意见。”
“仍然不改呢?”
嬴政看着他。
“那就让它挂。”
韩启文有些意外。
“你能接受?”
“不能。”
“那为何不阻止?”
“因为不归我定。”
这一句。
让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馆长在纸上又记了一笔。
第三个问题。
来自人事。
“如果游客当面骂你呢?”
嬴政皱眉。
“为何骂?”
“比如说。”
“他认为你是暴君。”
“或者秦朝害死了他的祖先。”
“甚至他只是故意挑衅。”
秦政抬起头。
这题很现实。
以嬴政现在的关注度。
真入职博物馆。
一定会遇上。
嬴政问:
“可以让保安带走?”
人事说:
“如果只是表达观点。”
“不可以。”
“辱骂呢?”
“视情况。”
“威胁和扰乱秩序可以处理。”
“如果只是骂你本人。”
“建议不要冲突升级。”
嬴政沉默。
秦政已经开始替他紧张。
过了几秒。
嬴政说:
“那便让他骂。”
人事负责人问:
“你能做到?”
“未必。”
“什么意思?”
“可能会回骂。”
秦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顾馆长咳了一声。
人事也没想到这么回答。
嬴政继续:
“但不会动手。”
“也不会让人因为骂我被抓。”
“如果影响工作。”
“由馆里处理。”
人事点头。
“这答案虽然不标准。”
“但可以。”
秦政在后面。
默默评价:
至少真实。
第四个问题。
韩启文把一张图片推过去。
是一件秦代铜器。
“你认识吗?”
嬴政看了一眼。
“军中用的。”
“具体?”
“酒器。”
韩启文摇头。
“错。”
嬴政抬眼。
秦政也愣了一下。
敢当面告诉秦始皇。
你不认识秦代东西。
这场面很难得。
韩启文说:
“这是近年新确认用途。”
“不是酒器。”
“是军中药液量器。”
嬴政拿起图片。
仔细看。
“依据?”
韩启文把检测报告递过去。
残留物里发现多种草药成分。
器壁刻度也和出土医简对应。
嬴政看完。
沉默几秒。
“朕以前见过类似器物。”
“装过酒。”
韩启文点头。
“可能两种用途都存在。”
“但你刚才直接下结论。”
“这就是我们担心的。”
嬴政把图片放下。
“明白。”
“如果以后遇到这种情况?”
“先说我记得如何。”
“再查证据。”
韩启文点头。
“可以。”
秦政坐在后面。
有点意外。
嬴政居然被当场考错了。
更意外的是。
他没恼。
第五个问题。
顾馆长亲自问。
“如果有一件文物。”
“你明确记得它是假。”
“但所有现代检测。”
“都支持它是真。”
“怎么办?”
嬴政说:
“查。”
“查到最后还是支持真呢?”
“继续查。”
“多久?”
嬴政停住。
这个答案。
开始像程启舟。
秦政抬头。
嬴政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沉默片刻。
重新说:
“若现有证据都支持真。”
“先按真处理。”
“但记录我的异议。”
顾馆长问:
“你能接受。”
“自己记错?”
嬴政看着他。
“现在能。”
“以前呢?”
“不能。”
顾馆长笑了。
“那我们没别的问题了。”
秦政愣住。
“这就结束?”
人事负责人回头。
“旁听人员不要发言。”
秦政闭嘴。
嬴政却问:
“朕——”
所有人都抬头。
嬴政停顿。
又改。
“我有问题。”
顾馆长说:
“请讲。”
“工资多少?”
秦政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终于。
终于问到了。
人事负责人打开岗位说明。
“特聘顾问是项目聘用制。”
“基础年薪四十八万。”
秦野在后面。
眼睛瞬间亮了。
嬴政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显然对四十八万是什么水平。
还没有清晰概念。
他转头看秦政。
“多吗?”
会议室里。
所有人都看向秦政。
秦政嘴角一抽。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比我高。”
嬴政点头。
“那可以。”
秦政:“……”
人事负责人也愣了一下。
“还有绩效。”
“项目奖金。”
“公开讲座另有费用。”
嬴政问:
“多久发一次?”
“工资按月。”
“奖金按项目。”
“能预支?”
秦政猛地抬头。
顾馆长也愣了。
人事问:
“你有资金需求?”
嬴政面无表情。
“银行卡里没钱。”
会议室安静。
秦政彻底转过头。
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顾馆长反而很认真。
“正常入职后。”
“可以申请部分安置预支。”
“用于生活。”
嬴政点头。
“好。”
秦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始皇帝申请工资预支。”
“闭嘴。”
下午三点二十。
面试结束。
馆方没有当场给结果。
需要内部讨论。
三个人走出办公区。
秦野第一句话:
“四十八万很多吗?”
秦政说:
“年薪。”
“一个月多少?”
“税前四万左右。”
秦野算了几秒。
“能吃多少火锅?”
秦政看着他。
“你现在的人生规划。”
“能不能别只算火锅?”
“那算房租。”
“这个进步很大。”
嬴政问:
“房租多少?”
秦政说了个大概。
嬴政皱眉。
“住一个月。”
“要这么多?”
“看地段。”
“买呢?”
“更贵。”
“为何?”
“土地、房价、配套。”
嬴政沉默片刻。
“现代人住得不容易。”
秦政看他。
“你终于发现了?”
“朕以前建咸阳宫——”
嬴政停住。
秦政已经看着他。
等他改。
“我以前。”
“没考虑过房租。”
秦政点头。
“正常。”
“你那时候是收税的。”
秦野问:
“那嬴政以后租房吗?”
秦政说:
“不一定。”
“现在他住医院。”
“出院以后。”
“应该先安排临时住所。”
嬴政问:
“不能住你家?”
秦政愣住。
“什么?”
“你不是紧急联系人?”
“是啊。”
“朋友?”
“是。”
“那住一段。”
“有问题?”
秦政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然没法反驳。
秦野立刻补了一句。
“那我呢?”
秦政看向他。
“你也想住?”
“我没地方。”
秦政:“……”
两个人。
一个秦始皇。
一个刚从培养舱里醒来的自然人。
现在都在看着他。
秦政忽然觉得。
紧急联系人这个东西。
好像填得有点草率。
“先别急。”
“回头统一安排。”
嬴政看着他。
“你家多大?”
“够住。”
秦政话一出口。
就后悔了。
秦野立刻点头。
“那行。”
嬴政也点头。
“可以。”
秦政停下脚步。
“我还没答应。”
嬴政看他。
“你刚说够住。”
“够住和让你们住。”
“是两件事。”
秦野问:
“那你愿意吗?”
秦政沉默。
这个问题。
如果是别人。
他可能会很快拒绝。
可一个曾经在自己身体里住了那么久。
另一个连身份证都是昨天才拿到。
最后。
秦政叹了口气。
“先住。”
“最多一个月。”
嬴政点头。
“够。”
秦野问:
“有厨房吗?”
“有。”
“能做火锅?”
“……”
秦政闭上眼。
“你搬进来之前。”
“先给我签一份。”
“禁止连续三天吃火锅协议。”
秦野认真思考。
“可以谈。”
秦政都气笑了。
“你刚活几天。”
“就会谈条件了?”
“跟你学的。”
嬴政在旁边淡淡道:
“学得不错。”
秦政看着两个人。
第一次认真怀疑。
自己是不是不该带他们了解现代社会。
三人没有立刻离开博物馆。
秦野想看展。
嬴政也没反对。
只是馆方为了避免引起围观。
给他们安排了闭馆区域的内部参观路线。
第一站。
秦代统一文字展。
嬴政站在展柜前。
看着玻璃里的小篆木牍。
秦政问:
“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
“看到自己当年推行的东西。”
嬴政看了一会儿。
“字太小。”
秦政:“……”
秦野凑近。
“这个字怎么念?”
嬴政看了一眼。
“令。”
“这个?”
“仓。”
“这个?”
“马。”
秦野连问了十几个。
嬴政全答。
直到最后一枚破损竹简。
秦野问:
“这个呢?”
嬴政皱眉。
“看不清。”
旁边研究员说:
“我们现在释读为‘禀’。”
嬴政看了半天。
“也可能是‘廪’。”
研究员眼睛亮了。
“为什么?”
“右边少了一笔。”
“但可能是损坏。”
几个人立刻围过去。
秦政站在后面。
忽然意识到。
这份工作。
嬴政可能真的能做。
他不是答案。
但他能提供一个现代人永远拿不到的视角。
而且。
如果他愿意接受自己也可能记错。
那这个视角会很值钱。
第二站。
秦简法律文书。
嬴政看得更慢。
一份徭役记录前。
他站了很久。
上面记着一个普通男子。
因为迟到两日。
遭受处罚。
秦政问:
“认识?”
“不认识。”
“那看这么久?”
嬴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以前看这种东西。”
“只看数字。”
“多少人。”
“多少粮。”
“多少役。”
“现在。”
他指了一下那个人名。
“第一次觉得。”
“原来每个数字。”
“都有名字。”
秦政没说话。
秦野也没问。
第三站。
秦代兵器。
嬴政终于明显放松了一点。
看到一把长剑时。
甚至主动纠正了解说牌上的一个细节。
不是推翻。
只是说:
“这种佩法。”
“军中不常见。”
研究员立刻问:
“那什么人会用?”
“近卫。”
“为何?”
“剑长。”
“普通步卒行军碍事。”
“近卫更多在车侧、宫门。”
研究员当场记下。
秦政在旁边问:
“你面试是不是已经开始试岗了?”
嬴政看他。
“朕——”
停顿。
“我只是看到。”
“就说。”
秦政点头。
“职业病。”
“你懂什么叫职业病?”
“顾医生说过。”
秦政笑了。
进步确实快。
下午五点。
他们准备离馆。
馆长顾鹤年却亲自追了出来。
“嬴先生。”
嬴政停住。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秦政和秦野也一起看过去。
顾馆长递出一份正式聘用意向。
“馆里一致通过。”
“不过有几个附加条件。”
嬴政接过。
“说。”
“第一。”
“所有公开学术意见。”
“必须注明。”
“个人记忆、历史记录、现代考证。”
“三者不能混写。”
“可以。”
“第二。”
“涉及争议历史事件。”
“不得以本人身份压制其他学者。”
“可以。”
“第三。”
“未经文物部门批准。”
“不能碰展柜里的东西。”
嬴政皱眉。
“我今日也没碰。”
顾馆长看了一眼他手。
“提前写清楚。”
秦政在后面笑。
顾馆长继续:
“第四。”
“公开活动必须提前报备。”
“避免造成安全风险。”
“第五。”
“试用期三个月。”
“考勤正常。”
“迟到按制度处理。”
嬴政抬眼。
“朕——”
秦政已经捂住脸。
嬴政深吸一口气。
“我若迟到。”
“扣多少?”
人事负责人在后面说:
“按馆里规定。”
“很好。”
顾馆长问:
“接受?”
“接受。”
“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明天能上班吗?”
嬴政愣住。
秦政也愣住。
“这么快?”
顾馆长说:
“最近关于秦史的公众关注度很高。”
“馆里积压了一批资料需要整理。”
“而且月底有个新展。”
“正缺人。”
嬴政问:
“几点?”
“九点。”
“几点到?”
“八点五十前打卡。”
嬴政点头。
“可以。”
顾馆长伸出手。
“那欢迎加入临江历史博物馆。”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随后也伸手。
握住。
没有大秦。
没有百官。
没有山呼万岁。
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入职。
秦政站在旁边。
突然觉得挺荒唐。
又挺合适。
两千两百多年以后。
秦始皇帝终于有了第一份现代工作。
而且。
要打卡。
晚上七点十分。
三个人回到秦政家。
这是嬴政第一次真正进入秦政自己的住处。
之前共用身体时。
当然见过这里。
但那时候。
他看到的一切。
都隔着秦政的眼睛。
现在不同。
他站在玄关。
自己换鞋。
自己看客厅。
自己走到窗边。
秦政把钥匙扔到桌上。
“规矩先说。”
秦野已经开始看冰箱。
“第一。”
“别乱翻我东西。”
秦野把冰箱门关上。
“我只看吃的。”
“吃的也不能乱吃。”
“第二。”
“晚上十二点以后。”
“尽量别吵。”
嬴政问:
“朕——”
停。
“我不吵。”
“你以前半夜起来看资料。”
“那是在你身体里。”
“现在更方便。”
秦政:“……”
“第三。”
“卫生自己负责。”
秦野问:
“洗衣机怎么用?”
“等会教。”
“第四。”
“谁最后出门。”
“谁锁门。”
嬴政皱眉。
“门自动锁。”
“反锁。”
“第五。”
“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秦野问:
“为什么?”
“诈骗。”
“推销。”
“私生饭。”
嬴政皱眉。
“最后一个是什么?”
秦政看他。
“你以后会知道。”
“希望别太快知道。”
秦野已经坐到沙发上。
拿出新办的银行卡。
看了半天。
“我里面没钱。”
“正常。”
“那怎么有钱?”
“工作。”
“嬴政明天有。”
“我呢?”
秦政刚想说先学习。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
“喂?”
电话那边。
是便利店那个曾给秦野面包的店员。
“请问是秦野的联系人吗?”
秦政一愣。
“是。”
秦野已经抬头。
“怎么了?”
店员说道:
“他之前来店里。”
“留了你的号码。”
“说以后如果要找工作可以联系。”
秦政看向秦野。
“你什么时候留的?”
秦野很自然。
“买面包那天。”
“你还知道找工作?”
“我问过店员。”
“他说夜班缺人。”
电话那边继续:
“我们老板看新闻了。”
“知道他身份特殊。”
“想确认一下。”
“他如果真想试试。”
“可以先来做两小时。”
“不是正式上岗。”
“先学收银、理货。”
“工资按小时结。”
秦野眼睛一下亮了。
“我去。”
秦政捂住话筒。
“你先别急。”
“为什么?”
“你今天才出院观察。”
“身体还要评估。”
“我现在没事。”
“顾医生同意再说。”
嬴政在旁边问:
“工资多少?”
秦政看他。
“你怎么比秦野还关心?”
“问一下。”
电话那边店员说:
“试工时薪二十五。”
嬴政算了一下。
“比朕低。”
秦政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刚上班。”
“就开始比工资了?”
嬴政面无表情。
“只是比较。”
秦野根本不在乎。
“二十五也行。”
“为什么?”
“我可以买东西。”
“比如?”
“面包。”
“火锅。”
秦政叹气。
“你的人生目标是真稳定。”
电话最后约定。
等医生确认秦野可以进行轻体力工作。
再联系。
挂断以后。
秦野明显心情很好。
嬴政却已经走到客房门口。
“朕——”
他停住。
转头。
“我住这间?”
秦政看了一眼。
“你自己选。”
“这间大。”
“那就这间。”
“等一下。”
“怎么?”
“秦野也要住。”
秦野立刻说:
“我睡沙发。”
秦政看他。
“有书房。”
“我不介意。”
“我介意。”
“为什么?”
“你身体刚稳定。”
“睡沙发明天顾医生能骂死我。”
嬴政问:
“那朕——”
停。
“我住沙发。”
秦政和秦野一起看向他。
嬴政皱眉。
“为何看我?”
秦政说:
“你明天第一天上班。”
“你确定?”
“朕——”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行军。”
“什么地方没睡过。”
秦野问:
“沙发比行军好吗?”
“应该。”
“那你睡。”
嬴政:“……”
秦政终于笑了。
“行了。”
“客房你住。”
“秦野住书房临时床。”
“我睡自己房间。”
“都别抢。”
嬴政点头。
“可以。”
秦野也没意见。
秦政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晚上吃什么?”
秦野立刻:
“火锅。”
“驳回。”
嬴政说:
“简单些。”
“面?”
“可以。”
秦野问:
“有肉吗?”
“有。”
“那行。”
三个人。
第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
讨论晚饭。
没有任何人知道。
以后这种日子会持续多久。
但至少今晚。
没有谁要拯救历史。
没有谁要复活皇帝。
也没有谁要替未来做决定。
只有一个明天要打卡上班的秦始皇。
一个刚拿到身份证、准备去便利店试工的秦野。
还有一个突然多了两个室友的秦政。
晚上九点四十。
秦政洗完澡出来。
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嬴政坐在沙发上。
手机拿得很近。
眉头越皱越深。
“看什么?”
“明日入职须知。”
“有问题?”
嬴政把手机递过来。
第一条:
员工进入办公区需刷脸打卡。
第二条:
迟到超过十分钟记一次考勤异常。
第三条:
工作时间原则上不得无故离岗。
第四条:
请假需经直属负责人批准。
第五条:
馆内禁止吸烟、饮酒、携带危险物品。
嬴政指着第四条。
“直属负责人是谁?”
秦政看了一眼。
“应该是秦史研究部主任。”
“韩启文?”
“对。”
嬴政沉默。
“所以朕——”
他停住。
“我若想下午出去。”
“需要向他请假?”
秦政点头。
“对。”
嬴政又沉默。
“若他不批?”
“那你不能走。”
嬴政继续沉默。
秦政已经开始笑。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嬴政看着手机。
足足半分钟。
最后。
把入职须知划到下一页。
“明天几点起?”
秦政愣了一下。
“七点半?”
“太晚。”
“那七点。”
“六点半。”
“你疯了?”
“朕——”
嬴政深吸一口气。
“我第一日。”
“不迟到。”
秦政看着他。
突然觉得。
这人可能还真能把现代上班。
当另一场统一六国来打。
“行。”
“六点半。”
“我叫你。”
嬴政冷冷道:
“不用。”
“你确定会用闹钟?”
嬴政不说话。
秦政已经懂了。
他走过去。
拿过手机。
“来。”
“我教你设。”
嬴政盯着屏幕。
“这个铃声太难听。”
“那换。”
“这个也难听。”
“再换。”
连续换了七个。
最后。
嬴政选了一段最普通的系统铃声。
秦政问:
“就这个?”
“短。”
“不烦。”
“行。”
闹钟设定:
06:30。
标签:
秦政顺手输入——
始皇帝上班。
嬴政看见。
脸瞬间黑了。
“删掉。”
秦政已经跑回房间。
“明早见!”
“秦政!”
客厅里。
嬴政盯着那个闹钟标签。
沉默几秒。
最终没有删。
只是把手机放到床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九分。
整个屋子还很安静。
六点三十分。
铃声准时响起。
嬴政睁开眼。
看见屏幕上五个字。
始皇帝上班。
他盯了两秒。
起床。
穿衣。
洗漱。
七点整。
秦政打着哈欠走出来。
看到客厅里的嬴政。
已经穿戴整齐。
甚至把入职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
秦政愣住。
“你真起来了?”
嬴政抬眼。
“第一日。”
“岂能迟到。”
厨房另一边。
秦野也醒了。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
“你去哪?”
嬴政拿起手机和证件。
走向门口。
没有帝冠。
没有玄衣。
没有车驾。
手里甚至还拎着秦政昨天给他买的普通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玄关。
停了一下。
像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然后开门。
“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