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九九更近，喜乐圣人一脉的嫡亲孙儿。
天马这种坐骑近世才有，身份不用再猜。
“传令各国。”
“墨家那位小先生走到哪，都不许为难。”
他话头一转，凉了。
“不对，连他一根头发也不许碰。”
众人都掂得出分量，躬身退得飞快。
如今人间诸国，各有秘法传讯。
片刻工夫，旨意翻过山河，落进各国宫廷。
只有秦廷读出了别的意思，认定商廷是怕了墨家的机关手艺。
护住邓九九，就是不让秦国东进，不让它吞了天下。
列国私下也在猜。
商王摆这么大阵仗，多半是敲嬴政。
拿个墨家娃娃，拴住秦国的胃口。
秦地，咸阳宫最里头。
王翦一败，嬴政才知道墨家手里有地仙层次的战器。
他决定动用非人的力气。
秦国还压着一张底牌，是尊无敌的战将，威能早踩进仙神地界。
秦昭王在世时留下过一段传奇，论辈分是嬴政的老太爷。
昭王走后，换了几个当家，那位战神沉进尘土，再没露脸。
这天，嬴政站在一座古旧石像前。
亲手点香，用血脉秘法去叫那个睡了很久的存在。
“唤我何事？”
石像上浮起一道虚影，声音直接落进他心神。
嬴政弯着腰，把跟那少年动手的经过讲了一遍。
对方凭机关之力打退秦军，也讲了。
虚影点了下头。
一股实打实的威压砸进大殿。
那道虚影凝成真身，站在他面前。
嬴政的后背绷紧，一个字不敢出。
这就是仙神的威。
“就凭一件机关做的东西。”
“地仙的力气。”
“就把几十万秦军打回来了？”
白起开口，声线没有起伏。
“是这样。”
嬴政接话。
“王翦递回来的话，说那少年驾着一只机械飞鹰。”
“威能确实在地仙这一层。”
“地仙……”
白起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墨家丢个娃娃仗着机关术就敢这样，太小看秦国。
大劫要来，仙真都藏了，地仙这档力气在凡间横着走，凡人军阵撞不动。
亲自去拆一具地仙档次的机关，太给它脸。
墨家能造出跟地仙扳手腕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技和道被他们捏成了一团。
白起晓得诸子百家水浑，每家背后都立着倚仗。
列国打来打去，他懒得管。
可嬴政要以秦代商，把凡间诸国全咽下去。
白起打骨头缝里不认这一套。
秦昭王快断气那年，他许过护秦国五世的话。
如今轮到嬴政，许出的话不能吞。
看着那人，他瞧见一层人王气运裹在嬴政身上。
这一眼，把他钉住了。
殿里静了很久。
“一个少年，一副机关术。”
“几十万秦军就折在那儿。”
“秦国被看得太轻了。”
“这一趟，我亲自走。”
“去会会墨家打仗用的家伙。”
“你也别做梦，想灭了墨家。”
“秦国没这个力气。”
“我也没有。”
“墨家身后立着的那几位，看我就像看一只虫。”
“何况墨家跟电家，是一根枝上的两条蔓。”
“谁也撼不动。”
白起的声音没起没落。
百家之中，哪一门后头没立着圣人。
电家这门手艺，是喜乐圣人让祖巫弇兹一手立起来的。
这份恩泽，罩了洪荒很久。
石像前的香烧到了尽头。
白起收回目光。
下一个要面对的，是墨家。
一扇新世道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天上那些圣人都盯着这条缝，往后走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石像脚下，最后一截祭香烧断了腰，火星砸在青砖上。
嬴政的指节抵着案沿，木纹硌进肉里。
那番话落进耳朵，像烧红的铁块沉进深水。
他抬头再看，石像前的影子早没了。
嗡——
墨家城头的望楼先炸了锅。
“墨家那小子，出来打一场。”
一句话从高处砸下来，像铁砧落在青石板上。
值守的弟子探出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仙人……？”
本脉背后有仙家，这话他们听过；亲眼见着的没几个。
半空里立着个人，衣袍无风自鼓，脚下什么都没有。
拼装零件的手，一只只停了。
有人搂起半成的齿轮，拔腿就往门外冲。
“阁下何人？”
一匹木翼天马踏空而出，马背上坐着个少年。
白起盯了他一瞬，嬴政描述过的模样，对得上。
“我那几十万秦军，是你一手打垮的？”
少年把马缰一抖。
“是我。”
他上下打量来人，眉梢抬起。
“阁下也是秦国的人？”
除了大商那位殷郊，凡间几国多少年没冒过仙踪。
今日倒有人直接压到门前。
“秦昭王在时，我是他手下的战将，兵家门下。”
白起答得干脆，像在报一笔旧账。
兵家。
邓九九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是父亲当年立的门户，偏偏这徒弟认不出他。
少年喉头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半空里那股气息沉得往下坠，他这会儿够不着。
大罗金仙。
底下炸开一片嗓子。
“小九九，怕他做什么！”
“打啊——”
“这一场稳的！”
呼喊一浪压着一浪。
这些墨者眼里，天上那位是仗着修为欺负人。
邓九九出手的样子，他们瞧过。
王翦那一仗，机械甲虫碾进秦军阵里。
打完，那少年把残骸随手一丢。
墨家的人当成宝贝，一片片捡回去拆装。
那些关节咬合得比人手还细。
班大师只叹了一句，说这小子是匠里的宗师。
前些日子有新东西出炉，连他都摆手认输。
白起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冷得像淬过水的刀。
“听说你打仗，都是当场拼家伙。”
“本座给你一炷香的工夫，装好了再动手。”
邓九九低头笑了一下，笑里发苦。
他这双手一天比一天熟，撼动头顶这位却差得远。
更要命的是另一桩。
真在这儿掏出压箱底的，天上那些眼睛就看过来了。
到那时被拎回天庭，那座冷清宫殿有什么好待的。
人间烟火他还没吃够。
少年抬眼，语气压得很平。
“仙家的斤两，跟机关不能摆一杆秤上称。”
“给你两条路。一，回头走人，当今天没这回事。”
“二，把修为压下来，跟我打。”
白起眉梢动了一下，低低笑出声。
“好。不欺你年岁小，就照你说的办。”
“你的机关到哪一层，本座就把力压到哪一层。”
“痛快！”
少年懒得再搭话，袖子一抖，哗啦一声。
满地都是零散构件，十根指头翻得像穿花的蝶。
咬合，卡紧，上膛。
喘几口气的工夫，跟前立起三只鹰。
头一具漆黑，像从夜里刨出来的炭。
中间那具赤红，烧着似的。
最后一具泛银，霜色压手。
白起扫了一眼，三只鹰一个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