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听了，愣了一下。
眼前这少年看不出凶气。
可对方是秦国的对头，这点变不了。
来往过密，传到父王耳朵里只会更糟。
他正拿不定主意——旁边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老夫昨晚看星，卦上说长城根下站着贵人。”
“贵人果然在这儿。”
一个清瘦老者一步步走过来。
韩非和扶苏齐声行礼。“邹衍先生。”
来的是阴阳家一路的人物，邹衍。
五行学说由他创立，各方势力里名望极重。
各家大族碰上他，也要退开半步。
扶苏追着那道目光回头。
老人家的视线一直黏着邓九九。
那声“贵人”，说的是墨家这个年轻人。
韩非和扶苏都行过礼，邓九九也上前一步。
“晚辈邓九九。”
“见过大师。”
邹衍把长须从指间顺下去，摆了摆手。
“小友喊我邹老就行，老夫哪敢称大师。”
机关术这一道，他的名声早飘到邹衍耳朵里。
甚至有人提过，墨家那位祖师鲁班也夸过他。
“邹老今天来找我，有话要讲？”
邹衍脸上的笑收了。
“近来天象不对，帝星晦暗，看不分明。”
“老夫推了多日，推不出头绪。”
“卦上有一句——今日此地，会站着我的贵人。”
“转机怕是落在小友身上。”
这话一出口，韩非眼里多了点惊意。
邓九九的手段他见识过。
可邹衍这样的人物也来问他玄理。
这少年会造机关，难道连观星卜卦都通？
邓九九看了邹衍两眼。
“邹老有话直说。”
“如今刀兵四起，秦国想一口吞下列国。小友怎么看？”
“名义上，这些国家还挂着大商藩属的名分。”
“秦国要一统，等于从巨兽嘴里抢食。”
“一国之力撞整个商朝，跟蜉蝣撼树没两样。”
四周一下子没了声音。
“这仗要怎么才停？”
这句问到了骨头里。
扶苏和韩非都屏住气。
“战火能不能熄，就看两个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
“大商底下诸侯成百上千——”
“可只有秦王身上，扛着人王气运。”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了。
邹衍攥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
夯土的闷响一下一下砸过来，谁也不敢接下面那半句。
堂上灯芯爆了，没人去剪。
三条路，他摊在殿中央。
头一条，商王自己摘下冠冕，江山改姓秦。
第二条，秦王收兵，列国仍按商朝规矩过活。
第三条，两位王都撒手，诸邦各立门户。
话头落地，堂里连咳嗽声都断了。
商王肯让位？秦王肯收心？
两边一起撒手，列国撒开，等于夜里捞月亮。
沉默压得人后颈发凉。
“劳烦小友，替我等点一条明路。”
邹衍拱手，袖口扫过地面。
满堂人里，只有他嚼出了这话的味道。
其余面孔一片茫然。
扶苏的目光钉在邹衍身上，急着要个答案。
“邹老，给扶苏一句明白话。”
扶苏跨出一步，腰弯得低。
邹衍捻着胡须笑，眼底却是凉的。
“公子盯着的那道长城，照眼下的进度，交不了工。”
“大师这话，从哪儿说起？”
“若有人偏要拆了这道墙呢？”
邹衍问得很慢。
蒙恬脸色变了。
他按上剑柄，人已站直。
“蒙恬这条命填进去，长城也不能出事！”
这墙后头压着边关，也压着扶苏的性命。
邹衍眼皮一抬，落在韩非身上。
“要按期完工，钥匙在韩非先生手里。”
满堂愕然。
等众人回神，殿门口只剩半片衣角。
几十道目光扎到韩非脸上。
要他去抓民夫？这话想得太浅。
“邹先生的意思，怕是让韩某去求邓先生。”
韩非琢磨一阵，抬眼看向邓九九。
“正是。”
邓九九回得干脆。
“韩某若扶公子一把，邓先生肯出手么？”
“韩兄开口，邓某没有推的道理。”
话音没落，他大袖一甩。
精铁构件从袖口淌出来，铺满地，叮当响。
十根手指翻得像穿花，机簧脆响连成串。
一盏茶工夫，几十具机关兽立在殿前。
个头像巨猿，关节齿轮转得轻，嗡声闷在胸口。
扶苏眼里腾起火光。
“不过——”
邓九九收袖站定。
“邓某这些家伙，不白借。”
他转身就走，衣角扫过门槛。
扶苏盯着那排铁疙瘩，半天才吐气。
“这……就是新世道该有的模样？”
邹衍把路指给了他。
蒙恬手底下压着千军。
韩非替他盘算，如今又多出这堆鬼斧神工的铁家伙。
新时代那道帘子，说不定真要他亲手掀开。
“韩先生，咱们拿什么谢邓大师？”
扶苏回过神，问得很认真。
“邓兄要的不是金银。”
韩非望着殿外的灰天。
“他要咱们一起推开那扇门。”
“门后头，是新的世道。”
扶苏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藏在人堆里的高人不止一位。
邹衍算一个。邓九九也算一个。
他们说的那个翻江倒海的年头，是何模样？
这辈子能亲眼见上一眼，就不算白活。
山道拐来拐去，邓九九独自往回走。
这趟出门，赚得比预想的多。
他终于想通，那些机关少了什么。
好钢、足量的储能，都顶不上最后那一下。
齿轮咬得再准，也差一缕魂。
缺一颗会算会想的芯。
还得有样东西，能让这颗芯睁开眼。
念头一天比一天清楚，门却摸不着。
回到墨门，他把自己关起来，昼夜连轴转。
“小九九这是撞上心魔了？”
“水米不进，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子弟们围在边上，眉头全拧着。
“小九九，你到底在抠什么？说给我这老骨头听听。”
鲁班凑过来，袖子蹭他的肩。
这称呼老头叫顺了口。
“我想给机关安一副脑子。班老有法子？”
邓九九抬起头。
“安一副脑子？”
鲁班愣住，半晌摇头笑出苦味。
“这一回，老朽搭不上手喽。”
门口忽地闯进一个墨者，喘着粗气。
“班老！商王到了山门，口口声声要找小九九！”
鲁班眉头一皱。
“请进来吧。”
邓九九说完，屋里一片抽气。
“小九九，要不要出去迎？”
鲁班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人王，权柄真握在手里的主儿。
“说得对，该迎。”
邓九九起身理衣。
众人跟着他往外走。
片刻后，邓九九领着一群墨者站在殷郊面前。
“拜见人王。”
殷郊点头。
“墨家那位大师，就是你？”
身份早查清了，偏装成头回见。
“正是在下。人王亲来，为的什么事？”
“有事求大师出手。”
什么事，要人王亲自跑一趟？
“列国打来打去，秦国越来越壮，一口口吞人。”
殷郊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