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片虚无的唇瓣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没有世俗认知里的热度,更没有脉搏的跳动。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灵魂重叠。
陆归远那具早就透明得只剩轮廓的残魂,在碰到傅铮嘴唇的刹那,开始了不可逆转的终极崩塌。从颈椎往下,灰白色的光斑像是在狂风中被扯碎的纱布,大面积地剥落、飘散。
识海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傅铮平躺在虚无的白地上。他脑子里那块刻着“陆”和“远”的黑色石碑已经被彻底碾成了粉末。那些用来维系十六年执念的神经突触,被大抹除术一刀切断,连个毛边都没留下。
他现在的意识处于格式化后的强制休眠状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但那具在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肉身,骨头缝里还藏着最原始的肌肉记忆。
傅铮那条被按在地上的右臂,突然硬生生地痉挛了一下。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指甲死死抠进白地的虚无里,抠出了几道根本不存在的血痕。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喉咙深处滚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音。
他在抗拒。哪怕脑子已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还在为这半寸的靠近感到疼。
陆归远垂着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滴由纯粹灵魂本源凝结而成的眼泪,从他的眼角剥离,直直地坠了下去。
啪。
水珠砸在傅铮的侧脸颧骨上。晕开了一小片比冰水还要刺骨的凉意。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五个字。连个多余的尾音都没有。这声音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这片识海天地发出的规则共振,直勾勾地撞进傅铮空荡荡的潜意识深处。
话音刚落地。
陆归远捧着傅铮脸颊的双手,直接化作了一捧细密的飞灰。
紧接着是肩膀、胸腔、那一袭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月白色长衫。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类似于气泡被戳破的闷响。
那个满腹算计、硬生生用一两七钱生魂平了这满盘烂账的陆家大少,像一朵被野火燎透了的蒲公英,轰然碎裂成亿万点璀璨的星光。
漫天的光点没有往上飘。而是像初冬砸下来的第一场暴雪,铺天盖地地洒满了这片纯白色的识海废墟。每一粒光点触碰到白地的瞬间,就直接融进了空间里,连个残渣都没剩下。
这世上再也没有陆归远。
连钱记当铺的后井里,都找不到这个名字的半点因果。
傅铮紧绷的右臂终于脱力。重重地砸回了地上。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彻底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深沉。那些要命的偏执和伤痛,被融入识海的星光尽数抚平,拼凑出了一副独属于北地霸主的钢铁骨架。
现实世界。城南柳树胡同。
那间被傅铮用来做精神锚点的临时密室,迎来了物理层面上的清算。
挂在土墙上的那件大红喜服。布料上那些用傅铮十年心头血养出来的暗红斑块,毫无预兆地失去了所有的活气。
金线绣成的“百年好合”四个字,从中间齐刷刷地崩断。线头卷曲着掉在青砖地上。
这件衣服连个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在挂钩上散成了一大滩发黑的烂泥。还没等烂泥砸到地上,就在半空中干涸成了灰黑色的粉末。被顺着门缝漏进来的冷风一卷,吹得干干净净。
布置在墙角的九煞锁魂阵,那些用来压阵的骨殖表面,突然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咔嚓几声脆响。
骨头碎成了渣子。压在上面的黄符无火自燃,烧出了绿惨惨的火苗子。不到半次呼吸的功夫,火苗子就灭了,只留下一地发臭的黑灰。
十年的借命局,连个响动都没闹出来,就被连根拔起。
同一时间。护城河上那艘摇摇晃晃的画舫底舱。
沈砚灯正捏着两枚青铜核桃,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手边那张黄表纸折成的三角符上,第三行生辰八字原本用朱砂写着“陆归远”三个字。
那是大清龙脉死当副券的后门。也是他捏在手里最硬的一张底牌。
突然。
沈砚灯手里盘着的青铜核桃,毫无预兆地卡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死死盯住桌上的那张黄表纸。
纸面上那三个朱砂写的字,像被沸水泼过的残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红色的朱砂变成了暗红、灰黑,最后直接融进了黄表纸的纹理里,变成了一片空白。
不仅仅是名字没了。
连画舫隔间里,那具被冰块镇着的、属于陆归远的原装肉身,锁骨下方那个代表着南洋降头后门的黑斑,也像被人用刀子剜走了一样,脱落成了一块死皮。
沈砚灯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变成废纸的副券,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疯狗......”
沈砚灯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忌惮。
他这辈子在阴阳道上算计了不知道多少人头。连钱记当铺的烂账都敢碰。但他怎么也没算到,陆归远这只瓮中之鳖,居然有胆子直接把桌子掀了,连自己的生魂都敢烧个干干净净。
买卖黄了。
这具原装肉身成了一具毫无价值的死肉。
破晓前最冷的那阵风刮过城南的荒地。
天边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光。大块大块的铅色云层压在头顶,雪粒子打着旋儿往枯树权子上撞。
傅铮仰面躺在雪坑里。
他外头这具肉身之前本来已经处于脑死亡的边缘。现在被识海里残留的先祖正气强行吊回了一口气。
那些被业火燎穿的经脉正在自动愈合。断成两截的反向右腿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对接到了一起。虽然暂时还不能受力,但至少保住了没被当场截肢。
眼皮颤了颤。
傅铮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的重影渐渐聚拢,最后定格在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没动。而是先在脑子里把当下的处境盘算了一遍。
奉天火车站的死局。大清龙脉的烂账。自己手底下那三十万奉军的盘子。
一条条信息井然有序地在神经元里归位。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威震北地的傅督军,知道自己来这城南荒地是为了镇压一桩邪门的买卖。
但唯独少了一块拼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命去填这个坑。
傅铮撑着没断的那条左腿,半坐起身。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顺着军大衣敞开的领口直往肺管子里钻。
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去拔枪。
摸了个空。配枪不知道在之前的哪场乱战里丢了。
他皱了皱眉。
指腹在收回的时候,不经意间蹭过了右侧脸颊的颧骨。
指尖停住了。
那里有一点湿润。
不是雪水融化的冰凉,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人刚刚把眼泪砸在了这个位置。
傅铮把手指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透明的水迹。
就是这一眼。
傅铮的心口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
这感觉来得极其荒唐。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的左心房上硬生生剜走了一大块肉。没见血,但那种神经撕裂的钝痛,顺着脊椎骨一路往天灵盖上窜。
呼吸乱了节拍。
傅铮死死咬住后槽牙。他试图用手去按住胸口,想要压下那股子要把他整个人掏空的空虚感。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北地霸主在脑子里疯狂翻找。他把十六年来南征北战的每一笔账都翻了出来,试图找到这个能让他心绞痛的源头。
可找来找去,除了一堆争权夺利的烂摊子,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影子。也没有那把在雪夜里替他挡过枪子的黑伞。
全空了。
“督军!”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踩碎积雪的动静。
一队穿着灰蓝色棉军装的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领头的是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参谋,半边脸被冻得发紫,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拉保险的驳壳枪。
看到坐在雪坑里的傅铮,那参谋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
“总算找到您了!”
参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慌忙去扶傅铮的胳膊。
“昨晚火车站那边塌了个大天坑。咱们的弟兄折进去不少。大帅府那边也传了消息,说是前朝的死账兵闹起来了。”
参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傅铮的脸色。
“滚开。”
傅铮一把挥开参谋的手。
他单腿发力,借着旁边的枯树干,硬是自己站了起来。断掉的右腿只能虚虚地踮着地,冷汗瞬间顺着额头往下流,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绝对的冷酷。绝对的压迫感。
这才是那个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北地军阀。
“火车站的坑填上。死账兵要是敢露头,拿迫击炮给老子轰。钱记当铺的规矩管不到老子的地盘上。”
傅铮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参谋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称是。他犹犹豫豫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
“督军......那画舫那边呢?沈老板昨晚放了话,说是要跟您盘一盘陆家那笔账。还有那个陆家大少......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拘了?”
傅铮正在整理军大衣领口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陆家?”
他转过头,视线像锥子一样扎在参谋脸上。
“哪个陆家?”
参谋被这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舌头直打结。
“就......就是京城那个陆家啊。十六年前在南山公墓......”
“这北地只有我傅铮的规矩。什么狗屁陆家,也配让老子去盘账?”
傅铮不耐烦地打断了参谋的话。他眉宇间聚起了一团阴戾的烦躁。
“传令下去。把护城河给老子围了。沈砚灯要是敢不交出军火,连人带船全点了天灯。”
参谋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敢接话。
他跟在傅铮身边也有几年了。他太清楚这位爷为了那个陆家大少发过多少次疯。怎么今天这反应,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甲?
“耳朵聋了?”
傅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是!卑职这就去办!”
参谋打了个寒战,赶紧立正敬礼,转身招呼士兵们去抬担架。
傅铮站在风雪里。
他看着不远处那间塌了一半的土屋子,看着满地的黑灰。脑子里那根掌管算计的神经跳动得飞快。
这一局,沈砚灯想拿前朝的死账来压他,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要手里有兵,这天底下的规矩就得由他傅铮来定。
思路清晰得可怕。
他抬起脚,准备往前走。
可就在迈步的那一刻。
他的右手,却在完全违背大脑指令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
粗糙的指节隔着厚重的军大衣,死死按在了自己左边心口的位置。
那股子钝痛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听到“陆家”那两个字的时候,变本加厉地撕扯着他的骨血。
傅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不受控制的手。
他这辈子信奉枪杆子,信奉真金白银。他从来不信什么阴阳怪气的直觉。
可现在,他看着自己这只在发抖的手,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茫然。
好像。
他真的弄丢了一条命。
一条比他傅家九代气运加起来,还要重的命。
风雪更大了。把傅铮留在雪地里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