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奴握紧滴血的长刀,退到霍去病马侧。
“将军,三千人,全是精骑。”
霍去病没有拔刀。他盯着远处的旄旗,又低头看了眼谷口,翻身下马,用刀尖拨开一团新鲜马粪。
热气还没散。
“这支骑队来得太快。”
赵破奴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王旗、部旗、前锋旗挤在一起,旗阵后没有斥候散开。
真正的主力不会这样列阵。
“疑兵?”
“断后的疑兵。”
霍去病收刀上马。
“左贤王带着王帐和牲畜,已经走远了。”
他抬手指向谷外。
“他们要把我们引离水源,再困死在盐碱地。”
几袋夺来的杂粮被划破,粮粒撒满石谷。空水囊、破毡布和断车绳也丢在地上。骑兵牵马来回踩过,把车辙和蹄印搅在一起。
汉军随即向南方沙丘退去。
谷外的匈奴将领见状,立刻下令追击。三千骑兵冲进石谷,争抢地上的粮袋和水囊。前锋追得太急,中军和后队渐渐拉开。
三十里后,两座沙土高地截住荒原,长队被分成几段。
赵破奴趴在沙丘后,压低声音:“他们进来了。”
下方的匈奴骑兵还在抢空袋,许多人连弓弦都没理顺。
霍去病摸了摸胸前的粮砖。
“槐里的粮撑到今日,账也该收了。”
他拔出长刀。
“大汉精骑,随我反冲!”
八百骑从高地冲下,直切匈奴侧翼。前锋仓促调头,队伍当场断开。赵破奴带百骑迎上后方援兵,硬生生撞出一条缺口。
“退路交给我,将军只管往前!”
霍去病没有回头,带人冲进敌阵,刀锋劈开一名匈奴将领的颈甲。
那人坠马,身旁老者急忙调转马头。后方汉军认出两人身份,连声报出名字。
“罗姑比!”
“若侯产也在!”
霍去病收刀再进。
“斩了。”
狼旗旁的匈奴骑兵开始退散。汉军借着冲势切入,先断牲畜绳,再夺敌军马匹。没有重车拖拽,骑队转向很快。匈奴人刚要聚拢,就被分成数段。
一面狼头黑旗从谷中升起。
霍去病带五十骑直冲旗阵。短兵相接,几名汉军被撞下马背。霍去病从侧面切入,斩断旗杆。
黑旗落进尘土。
谷外的匈奴骑兵见旗倒下,立刻向北逃散。赵破奴率人追出谷口,将武器、牲畜和粮袋全数截下。
霍去病踩住黑旗,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又升起大队烟尘。
斥候赶回来时,马腿沾满沙土。
“将军,西北还有骑队,至少三千人!”
赵破奴赶到谷口。
“撤回盐碱地还来得及。”
霍去病看着烟尘,又看了眼被夺下的王旗。
“他们来了三千人,王帐就在附近。”
“咱们只剩五百余骑,粮砖够两日。”
“够追上他们。”
他把黑旗卷好,塞进马侧。
“八百骑追到这里,总不能只带一面旗回去。”
汉军迅速补水,赶走牲畜,带上能用的粮袋,其余辎重全部丢下。
霍去病率骑队向西北追去。
五日后,长安,未央宫。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摆在宣室殿中。
刘彻展开竹简,看到霍去病孤军深入、斩获颇多,笑声传遍殿内。
“好一个剽姚校尉!”
满朝文武跪在丹陛下。
刘彻将捷报拍在案上。
“封霍去病为冠军侯,食邑二千五百户!”
殿中群臣齐声称贺。
先前劝阻轻骑出征的几名老将低下头,再没人提起祖制不可改。
刘彻拿起另一卷军需耗用册。
“这一仗,槐里令也有功。”
他翻过粮砖耗用、水囊损耗和沿途水源记录。
“没有槐里的粮砖,八百骑走不出漠南。”
大司农属官急忙叩首。
“陛下,臣愿亲自复核槐里军需。”
“复核可以。”
刘彻抬起头。
“先把军中私改牌册的人查出来。”
他合上耗用册。
“北军与关中三县,先照槐里规程试行。谁敢改一笔,便送廷尉府。”
十日后,槐里军需作坊。
宋微明站在木架前检查新送来的羊皮水囊。韩三拎着一只水囊走来,眉头紧皱。
“县令,这批加了防水脂,缝线还是磨得快。”
宋微明接过水囊,沿皮缝摸了一遍。
“改双层卷边缝,外面再覆一层薄牛皮。”
刻刀刚落到木牌上,营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守营县兵高声通报:
“冠军侯到了!”
宋微明手里的刀停住,刀尖划过指腹。
她放下刻刀,快步走向营门。
一匹汗湿的黑马停在门外。霍去病翻身下马,脚步落地时晃了一下,抬手扶住马鞍。
宋微明走到他面前。
“怎么伤成这样?”
霍去病没有回答,从马侧解下一只沾血的牛皮袋,放到案上。
袋口松开,摔碎的粮砖、断绳的水囊和布满刀痕的军务木牌滚了出来。
“你定的规矩,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仍旧轻快。
“里程、水耗、伤损,全在这里。”
他抬起手,把木牌推到她面前。
“账,我带回来了。”
宋微明看见他肩上的血,立刻吩咐韩三封存物资,又让赵农官去请程女医。
霍去病按住她的手腕。
“不用找她,你给我看。”
“军需组不负责治伤。”
“你刚才已经看过了。”
宋微明扫了眼他染血的肩甲,没有再争,扶他进后堂,亲手替他卸下铁甲。
甲片一层层落地,中衣已经粘在伤口上。
左肩有一道深伤,金创药压住了血,伤口边缘已经红肿。
宋微明用温水打湿麻布,先清理伤口,再取烈酒擦过刀具。
“在死畜井旁,我差点让人喝下污水。”
霍去病闭着眼。
“你真让他们喝了,现在就得给八百个人补病册。”
“没有你那块水源牌,八百人回不来。”
“所以我回来了。”
她剪开染血衣襟,重新查看伤口。
“还封了冠军侯。”
霍去病扯了下唇角,肩伤随即渗血。
“别动。”
宋微明按住他的肩,伸手去解胸前衣襟。
布料掀开,一截明黄色绢帛从贴身暗袋里露出来。
她停下手。
绢帛裹在油布中,封口盖着刘彻私印。
宋微明取出密诏,先查封泥和印记,确认无误后才展开。
诏书内容很短。
“查槐里旧制与关陇豪强是否勾连。槐里令若强行变法,致地方生乱,褫夺印绶。”
她把绢帛折齐。
“你拿到密诏后,为何没有按诏查我?”
霍去病伸手,把密诏扫到地上。
“因为我不想你死。”
他撑住案沿,伤口又渗出血。
“你骗了天下人,就接着骗。”
“陛下的刀落下来,我替你挡。”
宋微明垂眼看着地上的绢帛。
“你拿什么挡?”
“冠军侯的封号?”
“够不够,试过才知道。”
“霍去病,这是抗旨。”
“我不会替陛下把你交出去。”
宋微明抬起头。
“谁要你交?”
霍去病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到身前。
“你归我护。”
宋微明看着他肩上的伤口。
“你可以护我,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霍去病额头抵住她。
“那你先答应我,别一个人扛。”
屋外马蹄声远去,药炉里的水已经沸腾。
宋微明收回手。
“我会告诉你。”
霍去病看着她。
“只告诉我?”
“也告诉程女医。你若发热,谁都瞒不了。”
他笑了一声,牵动伤口。
宋微明立刻按住他的肩。
“坐好。”
“密诏怎么办?”
“先封存。陛下问起,就说你已经查过。”
“我查过什么?”
“查过我有没有按规矩办事。”
“这个我能作证。”
“你不能。”
“为什么?”
“你是我的军需试用对象。”
霍去病看着她。
“我刚打完一场仗。”
“所以伤情记录更要补齐。”
她递过去一块空白木牌。
“左肩伤口、换药时辰、用药份量,全部刻上。”
霍去病拿起刻刀,低头刻了几笔。
宋微明接过木牌。
上面只写着:
“霍去病,左肩受伤,宋微明照看。”
“重刻。”
“哪儿不对?”
“少了换药时辰。”
霍去病把木牌按回她手里,俯身靠近。
“时辰你记。”
他停了停。
“人也归你管。”
宋微明耳根发热,仍旧板着脸。
“军需组不受理私人调度。”
“我刚封侯。”
“冠军侯也得按牌领药。”
霍去病唇边的笑意更明显。
“那你也归我管。”
“先把账交完。”
他在木牌背面补了一行:
“回槐里,见宋微明。”
宋微明看见那行字,抬手要擦,最后收回手。
窗外北风掠过营墙。
宋微明取来新的空白木牌,落下第一笔。
“韩三,封存密诏。”
门外传来应声。
她继续刻字。
“今夜起,槐里旧制与关陇商路,分案核查。”
霍去病抬起头。
“你准备自己查?”
宋微明将木牌推到他面前。
“我们一起查。”
“这回不赶我走?”
“你伤好之前,只准坐在案边。”
霍去病看着木牌,唇角抬了起来。
“那我先从案边开始护你。”
宋微明低头继续刻字。
“护我之前,先把换药时辰写全。”
霍去病拿起刻刀,在牌面补上第二行。
“子时,宋微明照看。”
宋微明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片刻,终究没有擦掉。
案上的密诏压着军务木牌。
一个要她交出权力,一个要她把军粮账交清。
槐里的下一笔账,落到了皇帝和关陇豪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