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沁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黑褐色的土块被麦苗的根须抓得紧实,缝隙里藏着蚯蚓翻过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在草原上跟着部族迁徙,看的是天,是云,是牛羊;而蓝桥教她看的,是脚下这方寸之间的生机。
“我懂了。”她轻声说,继续弯腰间苗。
下午的活是追肥。
麦子拔节期需肥量大,蓝桥让人从沤肥坑里挖出已经腐熟的粪肥,掺上草木灰,沿着垄沟撒下去。肥臭气熏天,北戎学员们皱着鼻子,耶律沁却面不改色——她在草原上掏过羊粪,这点味道不算什么。
“撒肥要匀,”蓝桥用木棍比划着,“一把肥撒出去,要像天女散花,不能一堆一堆的。肥堆多了,烧根;撒少了,不够吃。你们北戎人喂马,知道草料要匀,道理一样。”
哈森撒了几把,总撒不匀,肥疙瘩滚进垄沟,粘在麦苗根上。蓝桥蹲下去,用手将肥疙瘩捏碎,拌进土里:“要这样,把肥和土拌匀。根是嘴,土是碗,你得把饭拌开了,它才吃得下。”
耶律沁学着她的样子,徒手拌土。粪肥黏糊糊的,嵌进指甲缝里,黑褐色的泥水渗进掌纹,她却没停。
蓝桥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北戎公主,再看看眼前这个满手是泥的学徒,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沁儿,”她忽然开口,“你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
“不走。”耶律沁头也不抬,“我父汗给我说了门亲事,部落首领的儿子,有五百头羊。我拒了。”
蓝桥手一顿:“拒了?老汗王不恼?”
“恼。”耶律沁终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倔强的笑,“他骂我翅膀硬了,要飞。”
她站起身,将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看着眼前这片青浪翻滚的麦田:“蓝桥,我要让北戎的谷地,也长出这样的麦子。”
风从北边来,吹起她的布巾,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燃烧的眼睛。蓝桥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沾满泥污的手。
“好。”她说,“我教你。教到会为止。”
而北戎的学员也已经准备返程了,之后会来新的一批,蓝桥的天工院也变成了两个班,隔壁城的人也会过来学习。
·····
六月初,麦子开始抽穗的前夕,祸事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沈清辞。那天清晨他忽然发现脚边的麦叶上有一层细细的白粉,像是谁夜里往田里撒了把面粉。
他凑近一看,白粉底下,密密麻麻的蚜虫正趴在叶背,针头大小,绿得发黑,口器扎进叶脉里,贪婪地吮吸着汁液。
“小桥姐!”他的喊声变了调,“虫子!全是虫子!”
蓝桥赶到田里时,太阳刚冒头。她拔起一株麦苗,翻过来,叶背上的蚜虫已经连成了片,被日光一照,像一层会蠕动的绿苔。
再往前走了几步,情况更糟——不止蚜虫,还有红蜘蛛,在叶脉间结了细细的网,被风一吹,银丝似的飘。
“虫灾……”蓝桥的声音沉了下去。
于明山带着士兵赶来了,看见田里的情形,脸色铁青:“烧!我带人把这片田围了,一把火烧干净!”
“不能烧!”蓝桥厉声喝住他,“烧了虫是死了,苗也死了。而且火一起,顺风烧到别的田,整个城西都得完蛋!”
于明山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它们把苗吃光?”
蓝桥没回答,她蹲在田埂上,仔细观察那些蚜虫的分布。不是整片田都有,是从东边洼地开始,往西蔓延的。
她忽然站起身:“清辞!去天工院,把我晒的那几筐烟草叶子拿来!再叫人去灶间,把草木灰都收集起来,越多越好!”
沈清辞一溜烟跑了。
蓝桥又转向耶律沁:“沁儿,你带人去河边,割艾草,割薄荷,有多少割多少。于将军,你们去牲口棚,收集陈年的干牛粪,要沤过劲的,越臭越好!”
众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虽然不明所以,却没人质疑。这几个月下来,他们信她,比信长生天还信。
不到一个时辰,材料凑齐了。
蓝桥让人在天工院的院子里支起大锅,将烟草叶子撕碎,和艾草、薄荷一起扔进锅里,加水熬煮。
浓烟滚滚,辛辣刺鼻,熏得人眼泪直流。她又让人将草木灰装进木桶,兑上水,搅拌,沉淀,取上层的清液,那是强碱性的草木灰水,能杀虫。
“烟叶水杀蚜虫,草木灰水杀红蜘蛛。”蓝桥一边搅拌,一边解释,“烟叶里有烟碱,虫子吃了就麻痹;草木灰水塞住红蜘蛛的气门,它们就憋死了。这是土法子,不伤苗,也不伤地。”
耶律沁捂着鼻子,眼睛被烟熏得通红:“蓝桥,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泥巴做的。”蓝桥将一桶烟叶水递给她,“别废话,去田里,用布巾蘸了,擦叶子背面。蚜虫都在背面,正面没有。擦的时候要轻,别伤了苗。”
众人提着桶,端着盆,冲进田里。
这是最折磨人的活。要一株一株地擦,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找,腰弯得久了,像是要断成两截。
耶律沁跪在垄沟里,布巾蘸了烟叶水,擦过麦叶背面,蚜虫被水一浸,纷纷掉落,在泥里扭动着死去。
她的膝盖被湿土浸透,裤腿黏在腿上,指甲缝里嵌满了绿糊糊的虫尸,臭气熏天。
“公主……”一个北戎学员看着她,声音发颤,“您别干了,我们来……”
“闭嘴。”耶律沁头也不抬,继续擦,“你们能擦,我能擦。再废话,回去喂马。”
日头升到中天时,东边洼地处理完了。蓝桥直起身,捶了捶腰,看着眼前这片被救回来的麦苗,叶面上的白粉少了,虫尸落了满地,被土一埋,又是肥。
“还不够。”她眯着眼看天,“今晚得有人守夜。红蜘蛛繁殖快,一夜不擦,明天又满叶。于将军,你带人轮流守,每隔两个时辰擦一遍,连续三夜。”
于明山应了一声,立刻去安排士兵。
楚霜晓送饭来了。她提着一个大陶罐,里头是野菜糊糊,还有几个杂面馍馍。
她走到耶律沁身边,看见她满手的绿泥和虫尸,眼眶一红,却没说什么,只是舀了一碗糊糊,递到她嘴边。
“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