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掠过天剑宗山脚的小院,曾阿牛刚结束一轮打坐调息,周身残留的淡淡灵气缓缓散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不用抬头,曾阿牛便知道是苏小小来了。
这些日子,苏小小时常借着打探消息的由头来找他,没有半点女孩子家的拘谨,相处起来倒也算轻松自在。
抬眼瞧去,果然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推门而入。
只是今日的苏小小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规规矩矩地站在院门侧边,安静得有点过分。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头比曾阿牛稍矮一些,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边角还有几处细微的磨损。
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脸型方正,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下垂,乍一看就是个不善言辞、本分朴实之人。
可唯独一双眼睛,余光飞快地在小院里扫过,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曾阿牛身上,眼神飘忽闪烁,根本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纯粹老实。
苏小小走到石桌旁,笑着抬手往后身少年一指,“阿牛哥,我今天不光来送消息,还特意带了个人过来。”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阿牛哥,这是我表哥,周不通。他是千机阁的见习探子,刚入阁没多久,资历尚浅,修为也低,正是需要外出历练攒经验的时候。你能不能多费心,顺手带带他?”
曾阿牛不动声色地将周不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老实憨厚的皮囊,滴水不漏的拘谨姿态,可那躲闪飘忽的眼神,却像一层薄纸,隐隐遮不住底下的城府。
尽管心中已然起了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千机阁眼线遍布天下,消息四通八达,人脉资源更广,你们的人,还用得着我来带?”
苏小小闻言轻轻嘟了嘟嘴,一脸无奈地解释:
“他情况特殊,刚入门没根基,修为也才堪堪炼气五层,阁里的前辈没人愿意耗费精力教导。让他跟着你这小狐狸,能多学些实战经验和察言观色的本事,总比在外头瞎闯乱撞、白白吃亏要好。”
这话说的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行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算是应下了这件事。
一旁的周不通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举至胸前,腰背挺得笔直,恭恭敬敬的道:
“曾师兄,小弟初出茅庐,诸多不懂之处,还望师兄指点一二。”
他说话语气诚恳,神态谦卑,完美契合了青涩新人的模样。
曾阿牛摆了摆手,神色随意:“不用叫师兄,太生分,直接叫我阿牛就行。”
周不通闻言立刻面露惶恐,摇头摆手,神色局促又郑重:
“这怎么使得!您修为远高于我,我万万不敢直呼名讳,失了规矩礼数。”
他态度坚决,一副恪守尊卑、不敢逾矩的模样。
曾阿牛眼神微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叫阿牛。”
短短三个字,没有强硬的呵斥,却自带一股沉稳的压迫感。
周不通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拘谨僵硬瞬间真切了几分,迟疑半晌,才咬了咬下唇,放低姿态,怯生生地喊道:“阿、阿牛哥。”
“嗯。”
曾阿牛微微颔首,不再纠结称呼一事,心里却早已将这个周不通划到了“不可深交、暗藏蹊跷”的名单里。
这少年的老实,太刻意、太完美,反倒处处是破绽。
苏小小见两人算是初步熟络了,便不再理会一旁的周不通,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纸,递到曾阿牛面前。
信纸薄薄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字,墨迹新鲜,显然是刚整理没多久的情报。
“说正事。”苏小小神色收敛了几分,“这是我最新查到的消息,朱烈近期一直在清源城一带频繁活动,四处走访打探,动静不小,他好像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功法。”
苏小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说道:“名为《五行轮回诀》,你知道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曾阿牛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一股极强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五行轮回诀》!
这是他从仙府中得到、一直隐秘修炼、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的核心功法!
这件事他藏得极好,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相关痕迹,朱烈怎么会突然盯上这本功法?
惊骇、疑惑、警惕瞬间填满了心底,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翻涌。
但曾阿牛的心理素质早已远超常人,虽然心绪剧变,脸上却依旧风平浪静,眉眼没有丝毫波动,“我从没听说过这本功法。”
他否认得干脆利落,神色坦然坦荡,看不出半分说谎的痕迹。
苏小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清澈的杏眸里满是疑惑,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轻蹙起:
“那就奇怪了。朱烈找人打探的范围,刚好就围绕着天剑宗周边,死死盯着这片区域不放。”
“如果没人持有这本功法,他何苦耗费这么大精力,蹲在清源城、盯着天剑宗反复排查?”
说到这里,她小声喃喃自语,满心不解:“难不成是天剑宗内部,有别的弟子偷偷修炼了《五行轮回诀》?”
曾阿牛压下心底的不安,神色依旧淡漠,“不知道。”
他语气平淡,不接话、不揣测、不辩解,彻底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苏小小看他这般模样,也知晓他不想多谈,乖巧地没有继续追问,随即点头道:
“好吧,我不逼你。这件事我会继续派人深挖,查到新的线索,我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小院。
周不通跟在苏小小身后,缓步往后退去,姿态依旧谦卑有礼,低眉顺眼,看起来温顺又老实。
可就在即将踏出院门的一刻,
他忽然微微侧首。
目光悄无声息地扫向石桌旁的曾阿牛。
这一刻,所有的憨厚、拘谨、青涩尽数褪去,那双原本飘忽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阴鸷、隐忍的贪婪。
像一条潜伏在暗处、收敛所有锋芒的毒蛇,牢牢锁定了自己的猎物,耐心蛰伏,伺机而动,透着让人浑身发寒的恶意。
下一息,周不通便收回目光,重新恢复成那副老实怯懦的少年模样,跟着苏小小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口。
院门被微风轻轻吹得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方才温和的小院,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笼罩。
过了许久,岁寒清冷的声音悄然在曾阿牛脑海中响起,“这个人,有大问题。”
刚才那转瞬即逝的阴毒眼神,不止曾阿牛捕捉到了,岁寒也看得一清二楚。
曾阿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泛着淡淡的冷意,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深沉莫测的幽沉。
他望着空空荡荡的院门,语气笃定无比:“我知道。”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岁寒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他被刻意安插在你身边,目的绝不简单,大概率就是冲着《五行轮回诀》来的。”
曾阿牛眸光沉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弧度。
“不急。”
“既然他千方百计混到我身边,想要窥探于我。”
“那我便——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