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荡信号发出去不到两天，顾沉舟连夜来了工坊。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暗渠入口的帆布帘子被掀开的时候，苏小染正靠着墙浅眠，剑横在膝上。她听见脚步声就醒了，拇指抵住剑格。可脚步声的节奏她认得，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得极稳，脚掌先着地，脚跟再落。是顾沉舟。
她从墙边站起来。顾沉舟从暗渠口钻进来，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蓝光压得很低。他把帘子拉好，走到桌前，把短刀往桌上一搁。刀身撞在旧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小染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压着什么东西。
“出事了。”顾沉舟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灵卫巡查图，摊在桌上。图纸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折角快断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铁澜从角落里站起来，撬棍扛在肩上，凑到桌边。洛青禾和姜小满也醒了，一个从地下二层走上来，一个从帆布包里摸出旧铁片攥在手里。
“玄工集团在矿区下面动了。”顾沉舟用刀尖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矿区东侧一直拉到旧纪灵路节点的位置，“他们挖了一条新隧道。从矿区东侧的旧管道网通到节点正下方，大概两百步长。隧道很宽，能过灵能运输车。隧道里在运东西。我打听了一下，运的是灵能矩阵组件。”
“灵能矩阵？”苏小染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她凑近看图纸。顾沉舟在图上画了一个结构图，线条很粗，可画得很清楚。
“矩阵是灵能传导系统。”他用刀尖点着图上的线条，“可以替代自然灵脉。核心组件是一块灵路合金板，两面刻着不同的灵路纹。一面接旧纪灵路，一面接玄工管网。矩阵启动之后，能把灵能流从旧纪灵路强行导进玄工自己的灵能管网。”
苏小染看着图上的矩阵结构。灵能流从旧纪灵路进矩阵，从矩阵进玄工管网。旧纪灵路的开放循环被矩阵截断，接入了玄工管网的封闭循环。这个结构她见过。灵网教团改装旧纪灵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手法。旧纪灵路的开放循环被灵网芯片强行截断，接入灵网芯片的封闭回路。矩阵和灵网芯片是同一个逻辑，只是规模更大。
“他们要把旧纪灵路全部截断。”苏小染的声音沉下来，“截断之后，旧纪遗迹就再也启动不了了。旧纪灵路是旧纪遗迹的命脉。灵路断了，遗迹就是一堆死石头。旧纪之城也永远关死了。”
“对。”顾沉舟把刀尖从图上收回来，“而且矩阵截断灵路之后，灵能流会灌进玄工管网。旧纪灵路的灵能流很粗。矩阵把灵能流从开放循环压进封闭循环，压力会集中在矩阵接口上。接口撑得住，灵能流就顺着玄工管网走。玄工集团就能控制天枢城所有灵能供应。旧物司拿旧纪遗物，灵网教团拿灵网节点，玄工集团拿灵能流。三方各拿各的，可玄工集团拿的是大头。”
苏小染盯着图上的矩阵结构。灵能流从旧纪灵路进矩阵，从矩阵进玄工管网。旧纪灵路是源头，矩阵是闸门，玄工管网是渠道。源头的水被闸门截住，灌进渠道。灌进去的水，源头的泉眼就再也冒不出水来了。
“他们已经嵌了几个节点？”她问。
“两个。”顾沉舟用刀尖在图上点了两下，“矿区东侧一个，矿区边缘一个。第一个嵌在旧管道网下面，节点位置在旧管区和矿区的交界处。第二个嵌在矿区边缘的旧灵路检修井下面，离我们探的那个节点大概一百步。”
苏小染心里一沉。一百步。她和铁澜探的那个旧纪灵路节点，就在第二个矩阵节点旁边。他们还没探到，矩阵已经嵌进去了。
“矩阵嵌进去之后，灵路有什么变化？”
“变暗了。”顾沉舟说，“我在灵卫的巡查记录上看到的。矩阵嵌进去之后，节点周围的旧纪灵路纹在变暗。灵能流被矩阵截走了一部分，旧纪灵路得到的灵能少了，灵路纹就暗了。暗到一定程度，灵路纹就会断。灵路纹断了，节点就死了。”
苏小染把天衍棋盘从储物袋里取出来，铺在桌上。棋盘上的灵能纹路亮起来，暖白棋子在中央，其余六枚棋子环绕在四周。她把顾沉舟的巡查图上的矩阵节点位置标在棋盘上。两个节点，一个在旧管区和矿区的交界处，一个在矿区边缘的检修井下面。标完之后，她又在两个节点之间画了一条推演线，连到工坊的旧纪灵路上。
“矩阵截断灵路之后，灵能流灌进玄工管网。”她用指尖沿着推演线走了一遍，“玄工管网和旧纪灵路不一样。旧纪灵路是开放循环，灵能流是自由的，从外界流进来，做功，再流回外界。玄工管网是封闭循环，灵能流只能在管道里转，不进不出。灵能流在封闭循环里转久了，压力会越积越高。压力高了，矩阵接口会炸。”
“会炸？”铁澜的眉头皱起来。
“会炸。”苏小染用指尖点了点矩阵接口的位置，“矩阵的灵路合金板是硬接的，灵路纹直接刻在合金板上，没有缓冲结构。灵能流的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合金板会裂。裂了之后灵能流会从裂缝里喷出来。喷出来的灵能流温度很高，能烧穿岩层。如果矩阵嵌在矿区下面，灵能流烧穿岩层，会引发地陷。矿区的旧管道网会塌，北回廊的暗渠也会塌。”
铁澜的脸色变了。北回廊的暗渠他爬了二十年，每一条支线他都熟。暗渠塌了，北回廊就断了。北回廊断了，旧物司和玄工集团的封锁线就缩得更紧。
“得拆了矩阵。”铁澜的声音很硬，“不能让他们嵌第三个。”
“拆矩阵没那么容易。”顾沉舟把短刀从桌上拿起来，刀尖朝下，点在矩阵节点的位置，“玄工集团在矩阵节点布了清除队。一个节点三组，十二人，全副灵能武装。灵能短棍、灵能鞭、灵网芯片全套。清除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换岗的时候有两三息的空隙。可空隙太短，不够人摸进去。”
苏小染看着棋盘上的矩阵节点。两个节点，每个十二人。硬拼不行。可矩阵嵌在旧纪灵路节点上，它的灵能流是旧纪灵路导过去的。如果她在工坊这边反向灌能，把旧纪灵路的灵能流顶回去，矩阵就嵌不稳。矩阵嵌不稳，清除队就得派人修。修的时候，节点的守备就会松。
“不硬拼。”苏小染把星核碎片从储物袋里摸出来，放在棋盘上。碎片的光和推演线的光叠在一起，“矩阵嵌在旧纪灵路节点上，它的灵能流是旧纪灵路导过去的。如果我们在工坊这边反向灌能，把旧纪灵路的灵能流顶回去，矩阵就嵌不稳。矩阵嵌不稳，玄工集团就得派人修。他们修的时候，节点守备就会松。”
顾沉舟看着她。“反向灌能怎么灌？”
“用灵械核心。”苏小染把灵械从台架上搬过来，放在棋盘旁边。灵械输出口的暖白光在桌上亮着一小片，“实验已经成了。星核碎片的能量能灌进灵械核心，能驱动灵械运转，能产生灵网震荡。震荡频率和旧纪灵路的频率同源。如果我把灵械的输出口接上旧纪灵路纹，反向灌能，灵能流就会从工坊往节点方向顶。矩阵嵌在节点上，灵能流被顶回去，矩阵的灵路接口就会松。”
“可反向灌能也会产生灵网震荡。”洛青禾从楼梯口走过来，铜丝镊子夹在指间，“震荡信号发出去，教团会收到。上次震荡只有二十步，教团没查过来。这次反向灌能，震荡范围会更大。教团肯定会查。”
苏小染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推演线，从工坊到矩阵节点，中间隔着玄工集团的三道封锁线和灵网教团的暗哨。震荡信号一旦发出去，教团就会顺着信号查。可矩阵不拆，旧纪灵路就会被截断。灵路断了，旧纪之城就永远回不去了。
“震荡信号发出去，教团查过来需要时间。”苏小染说，“我们反向灌能，顶松矩阵。清除队去修矩阵的时候，我们从侧面摸进去，把矩阵的灵路合金板拆下来。拆一块，矩阵就废一个节点。拆两块，两个节点全废。矩阵废了，玄工集团就得重新嵌。重新嵌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把剩下的旧纪灵路节点全部加固，让矩阵嵌不进去。”
顾沉舟把短刀从桌上拿起来，刀入鞘，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看了三息。
“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苏小染把棋盘收好，灵械搬回台架，“明天准备一天。铁澜把灵械的输出口接上工坊的旧纪灵路纹。洛青禾把反向灌能的参数算出来，灌多少能量能顶松矩阵的接口，不能把灵路烧了。姜小满把星核碎片的能量再测一遍，确认碎片能撑住反向灌能的输出。顾沉舟回灵卫那边，把矩阵节点的清除队换岗时间摸清楚。后天晚上，动手。”
铁澜把撬棍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顿了一下。洛青禾把铜丝镊子收进袖子里，走到地下二层去拿检测仪。姜小满把旧铁片攥紧，走到苏小染旁边。
“我能做什么？”她问。
“你跟着洛青禾算参数。”苏小染拍了拍她的肩，“星核碎片的能量你比我熟。碎片能撑多久，你说了算。”
姜小满点了点头。她把帆布包抱紧了一点，走到地下二层的楼梯口。
苏小染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铁栅栏门看了一眼。旧巷里很安静，石阶上面没有动静。她把门掩上，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里的暖白光。灵械的输出口在台架上稳定地亮着。后天晚上，这台灵械要反向灌能，把矩阵顶松。
她攥紧剑柄。
接下来的一天，工坊里所有人都没闲着。
铁澜把灵械搬到地下二层的灵路测试室，拆开输出口的外壳，把输出接口和工坊墙上的旧纪灵路纹接在一起。接口不匹配，输出口是旧纪合金的方槽，墙上的灵路纹是嵌在石砖里的细槽。铁澜用旧灵能密封胶把两种接口之间的缝隙填了三层，又拿铜丝缠了五圈，最后用灵能扳手把接口箍紧。他蹲在墙边试了三回，每一回输出口都稳稳地亮着，灵路纹从接口处往外扩，亮得匀匀的。
“能用了。”铁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胶渣，“可这接口是临时的。灌能的时候胶会热，热过头会化。撑不了太久。”
“撑半个时辰够不够？”苏小染问。
“半个时辰够。”铁澜说，“胶化了之前把灵械关掉就行。”
洛青禾蹲在检测台旁边算反向灌能的参数。她把星核碎片的能量数据、灵械核心的降频参数、旧纪灵路的灵能流走向逐层对齐，用铜丝镊子在图纸上一点一点地标。算了一整个上午，最后在图纸上画出一条曲线。曲线从灵械输出口出发，沿着工坊的旧纪灵路往节点方向走，到矩阵接口处达到峰值。
“灌能别超过这个峰值的七成。”洛青禾把图纸递给苏小染，“过了七成，灵路纹会烧。七成以下的能量够顶松矩阵接口，又不会把灵路烧断。”
姜小满把星核碎片测了一遍。她把碎片放在检测台上，用旧铁片轻轻碰了碰碎片边缘。碎片的光亮了一下，又稳下来。她把碎片在检测台上转了三圈，每一圈都记下灵能读数。
“碎片能撑半个时辰。”姜小满把数据报给苏小染，“半个时辰之后碎片的光会暗。暗了还能用，可灌能强度会掉两成。两成掉下去，矩阵就顶不松了。”
“半个时辰。”苏小染在心里算了一遍，“够用。”
顾沉舟第二天傍晚又来了一趟。他把矩阵节点的清除队换岗时间摸清楚了。两个节点，每个节点三组清除队，每组四人。换岗在每天的正午和午夜。午夜换岗的时候，三组人从节点两侧的布控点同时撤，新三组从后方补上来。中间有两三息的空隙，可空隙只在布控点外面。矩阵接口在布控点里面，摸不进去。
“摸不进去就换个法子。”苏小染把洛青禾算的参数摊在桌上，“我们反向灌能，矩阵接口一松，清除队就得派人修。修的时候布控点会松。我们趁他们修的时候从侧面摸进去，把合金板拆了。”
顾沉舟看着图纸上的反向灌能曲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刀尖在矩阵节点的侧面画了一条路线，从矿区边缘的旧管道网绕进去，贴着节点侧壁摸到矩阵接口。
“从这条路进去。”他说，“侧壁有一截旧管道，是矩阵施工的时候挖断的。管道口被碎石堵了，可清一清能过。清障的声音别太大，清除队在节点正面，听不到侧面。”
“明天晚上动手。”苏小染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铁澜跟我去节点拆矩阵。洛青禾留在工坊操作灵械反向灌能。姜小满在检修井口守着，看信号。顾沉舟在灵卫那边盯着，清除队一动你就往节点方向靠。”
铁澜把撬棍扛上肩，往地上一顿。洛青禾把铜丝镊子收进袖子。姜小满把旧铁片攥紧。
顾沉舟把短刀从桌上拿起来，刀入鞘。他看了苏小染一眼。
“明天晚上，矩阵接口一松，清除队会往节点跑。我在灵卫那边拖他们一拖。拖不了多久，可够你们拆一块合金板。”
苏小染点头。她走到灵械旁边，把手掌贴在输出口上。灵械核心的暖白光在她掌心亮着，稳定而平顺。
明天晚上，反向灌能。拆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