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林把最后一箱物资搬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仓库里只剩她一个人。货架从门口排到最里面，每一排都贴着编号，箱子按类别码好，标签朝外。
白的地下城物资周转不算快，但账目从来没乱过，这是马克林一手管出来的。
走到仓库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面，抬头看了一眼。
最上层那箱药剂放歪了，箱子角悬在货架边缘，再往里挪两寸就会掉下来。马克林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箱子往回收了一点，没掉。
正要转身，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
“马克林——”
安吉尔推开门，探头进来，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张纸。
“白说让把员工制服颜色列一下，你这边有记录吗？”
“有。”马克林从货架旁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抽出一本册子，“在这儿。黑白两色，女仆装和制服各一套，男员工两套黑色，厨子是白色围裙。”
安吉尔接过去翻了翻。
“好，那我抄一份。”
“你就在这儿抄吧，桌子空着。”
安吉尔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抄。马克林靠在货架旁边，看了一会儿。
“白让你弄这个？”
“对。宣传影像要用。”安吉尔低着头抄，笔走得飞快，“他还说要统一颜色，不能有人穿黑的有人穿白的。我写了三页员工出镜安排，他看了说格式可以，让我把颜色补上。”
马克林没接话，只是看着安吉尔抄。
安吉尔抄了两行，笔停了。
“马克林。”
“嗯。”
“你说白为什么要拍宣传影像？”
“年度选拔要用吧。”
“我知道。但白平时不怎么管这种事。”安吉尔把笔放下，抬起头，“他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让我弄这个弄那个，以前他都是自己弄的。”
马克林靠在货架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嫌他让你干活？”
“不是嫌。”安吉尔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他以前不会这么安排。上次让我去问梦忧和皮茜，这次让我写员工安排，还让我催皮茜的隔音材料申请。他以前都是自己顺手就做了。”
马克林没有马上回答。
看着安吉尔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不太确定的困惑。
马克林有时候觉得安吉尔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
外面的人说起魅魔，想到的是诱惑、狡猾、残忍。
马克林自己也是恶魔族，知道这些标签不是空穴来风。
安吉尔对外的时候确实够狠，有一次几个冒险者想在地下城里闹事，安吉尔笑着走过去，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脸都白了，后来再也没来过。马克林当时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但安吉尔在自己人面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头发乱着，零食吃着，被白安排了一堆活还老老实实地抄着。
马克林从货架旁边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白最近确实在忙。”她说，“年度选拔是第一回，材料多，事情杂。他可能是忙不过来，才让你多担一点。”
“那他可以直接说啊。”安吉尔把笔转了半圈，“他每次都说‘你去做这个’，说完就走，也不说为什么。我问多了他就说‘你做完就知道了’。”
“那你做完了知道了吗？”
安吉尔想了想。
“员工出镜安排我知道是干嘛用的。但竞讲稿那个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他说要写竞讲稿，让我帮忙问梦忧和皮茜的意见，我问完了，他记了两笔就完了。后来我问他竞讲稿写到哪了，他说‘在写’。”
马克林没说话。
“你说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竞讲？”
“我不知道。”马克林说得很平，“白的事我很少问。”
安吉尔看了她一眼。
“你怕他？”
马克林没有马上回答。
“也不是怕。”
“那是什么？”
“他把我带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吃住、工作、安全，他都安排好了。我在这边待了一段时间，才慢慢知道地下城是怎么运转的。”马克林抬起头，“白不是那种会解释很多的人，但他做的事情，回头看看都是有道理的。所以我不问。他让我做什么，我做就是了。”
安吉尔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
“那我呢？他让我弄这些，也是有道理的？”
“你自己觉得呢？”
安吉尔想了一下。
“员工出镜安排确实需要有人弄。梦忧的隔音材料申请也确实得催，皮茜那个机械臂已经响了好几天了。”
“那不就结了。”
“但竞讲稿那个——”
“竞讲稿的事，”马克林打断他，“白说他在写，你就当他真的在写。等到了那一天，他自然会拿出来。”
安吉尔看着马克林，嘴巴动了动，最后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抄。
马克林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把那箱快掉下来的药剂往里推了推。
“安吉尔。”
“嗯？”
“你最近帮白弄这些东西，辛苦了。”
“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
“白刚才拍完影像之后也说了。说员工出镜安排做得细。”
马克林转过身来，看了安吉尔一会儿。
“那你高兴了？”
“高兴啊。”安吉尔把抄好的册子合上，站起来，“白很少夸人的，他说做得好就是真的做得好。”
马克林没有接话。
看着安吉尔抱着册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马克林。”
“嗯。”
“你说白会不会觉得我太懒了？”
“你本来就懒。”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
马克林靠在货架上，看着安吉尔站在门口。
“你要是真懒，就不会在这里抄了半个上午的员工制服颜色了。你直接跟白说太麻烦不想弄，他也不会逼你。”
“他可能会。”
“他不会。”
安吉尔想了想，好像觉得马克林说得有道理。
“行吧。那我先去把册子交了。”
马克林站在仓库里，听着安吉尔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转过头，继续整理货架上的物资。箱子搬下来，重新码好，标签朝外，和之前一样。
仓库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白。
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了一眼货架。
“马克林。员工制服颜色的册子安吉尔拿走了？”
“刚走。”
“好。”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白。”
“你让安吉尔弄这些，只是为了让他忙起来？”
白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答。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是真的需要有人弄。”
马克林没再问。白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马克林一个人。她低头看着那排整理好的货架，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标签全朝外。
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围裙，走到仓库门口，关灯，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