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三个月期限只过了一半,继续逗留也没什么意思,莫东篱便寻了个大商队,又雇了一支镖队护送他们返程。
队伍里大多都是大老爷们,为了方便,沈清竹不得不作男子打扮。
一行人刚走到渡口,便看见运河上缓缓行驶来一艘大型客船。
三层楼阁,通体朱漆描金,锦帆高张,绣幔垂落,檐角挂着一串串琉璃宫灯,日光下流转如虹。
船头立着金甲卫士,甲胄映日生辉;船身两侧排开二十四支彩桨,齐起齐落,激起雪白的浪花。
二楼纱帷半卷,隐约见得婢女绰约身影,环佩之声随风飘散。
船尾丝竹隐隐,一段琵琶曲顺着水波荡开,压过了满河人语。
两岸百姓纷纷驻足,商船漕艘争相靠岸让路。有孩童沿着河堤追逐,惊呼声淹没在鼓乐里。楼船徐徐驶过,琉璃宫灯的光晕在水面碎成一片金鳞,久久不散。
沈清竹父女俩看得目瞪口呆,眼睛都直了。
边上的莫东铭眉头紧皱,出声唤醒二人,“走吧,我们先上船去。”
他找的是此地最大的奉贤商行,听说此番带着许多贵重之物北上,行头也在,光是护卫便有百余人,足以震慑一方。
沈清竹上了官船,迫不及待走出船舱,寻找那艘光彩夺目的客船。
张望了半天,啥也没瞧见,便同甲板上干活的船工问道:“你可看见刚刚那艘载歌载舞的大船?”
船工吓了一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小郎君莫要胡说,那可是骄阳公主的船,咱都得听她的。”
沈清竹懵了,“骄阳公主?你们这船不是被奉贤商行包了吗?”
船工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你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此地干活的人都知晓奉贤商行便是骄阳公主的私产,说是护送一批货北上,实则都是来听公主差遣的,不然行头也不会亲自陪同。”
沈清竹恍然大悟,一想到又是皇亲贵胄,立马歇了好奇的心思,默默走回船舱。
与此同时,行头程守默正在骄阳公主船上回话,他的身姿放得极低,恨不得趴在地毯上,毕恭毕敬。
纱帷低垂,楼船二层静得只闻水声。
榻上一袭绫罗在风中轻拂,骄阳公主正倚着软靠,慵懒地斜卧在湘竹榻上。她未梳高髻,青丝只松松挽着,鬓边斜插一支赤金步摇,垂珠随船身轻晃。两腮微酡,似醉非醉,眼尾上挑,蕴着一汪潋滟的春色,媚得勾人,偏那眉宇间压着一层霜,教人不敢直视。
榻侧跪着两个华服男子。左边那个执着一柄纨扇,替她轻轻打着风,动作极柔,生怕惊了她,右边那个捧着一碟剥好的水晶葡萄,白玉般的指尖拈起一粒,凑到她唇边,她懒懒张口含了,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舱中丝竹早已停了,连宫娥都屏着呼吸。唯有船底水声潺潺。
忽然,船身微微一晃。骄阳公主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清亮如水,慵懒尽褪,只余凛凛威光,“听说你带了三个不知底细的人上船?”
程守默使劲儿磕头,冷汗簌簌往外冒,“公主容禀,属下便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乱行事,那三人并非不知底细,其中一人乃是京城莫家五爷。
贵妃娘娘的胞弟,礼亲王妃的堂弟,对方亲自寻上门来,欲同我们的商船一起北上,属下也是想替公主拉拢莫五爷才应承下来。
若是冒犯公主,属下愿意领罚。”
骄阳公主目光淡淡扫过身侧,打扇的男子手一颤,同其他人一起恭敬地退下去。
楼船二层之余他们二人。
骄阳公主起身端坐,打量着程守默,眼中多了几分兴味,“起来吧!你跟在本宫身边也不是一两日,本宫岂会怀疑你的用心?
既然是莫家人来了,便以贵客之礼相待,剩下两人呢?”
程守默松了口气,迟疑道:“那两人与莫五爷同行,处处以莫五爷为先,京中未曾见过,许是莫五爷自己带出来的人。”
骄阳公主沉默了片刻,把玩着纤纤玉手,不紧不慢问道:“可知他来江南是什么目的?”
程守默点了头,“属下打听过,莫家主给几个孙子下了任务,莫五爷带着一百贯钱来江南行商,要在三个月内赚一万贯,瞧他那样应该是事成了,欲返回京城。”
“哦?有意思!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莫家这次考核意义重大,成了,便是下一任家主候选了!”骄阳公主一下子有了兴趣。
程守默笑呵呵附和,态度越发谦卑,“公主所言极是,如今莫家众人为了完成任务,无所不用其极,莫五爷避开他们前往江南,乃是聪明之举。”
骄阳公主满意地点了头,“你通知那艘船,带他们三个过来见我。”
原本她是只想请莫东篱一人,可转念一想,能让莫东篱同行的要么是他的心腹,要嘛有背景,无论哪一种,她都想见见。
程守默赶紧让人去传话。
这念头公主传唤也是有讲究的,首先要短时间内记住一些规矩,其次就是举止打扮,整洁端正是必要,若有异味,还需焚香沐浴。
折腾完,大半日时间都过了。
三人头一次被公主传唤,自然不能马虎。
沈清竹和沈南轩不得不换上船家准备的一身新衣裳。
莫东篱却没人勉强。
沈清竹不解,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任由人家安排,心下却隐隐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该上这船。
但不得不说,就这阵仗确实安全,匪寇头子来了都得毕恭毕敬喊一声“姑奶奶”,无人能惹。
傍晚,船在江边停泊。
沈清竹父女二人随着莫东篱一起登上那艘华美异常的三层楼船。
骄阳公主就坐在甲板上的美人榻,面前摆着一张长方形条案,上边瓜果点心齐全。
莫东篱低着头,目不斜视上前行礼,“草民拜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免礼。”骄阳公主慵懒的眉目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定在沈清竹身上,“哟!好俊俏的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