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道踉跄、虚浮、却蕴含着极致复杂情绪的神念,不顾一切地穿透不死火山的重重禁制,直接传入他的感应。
那神念的主人,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与位置——就在这秘境之外,不死火山的火焰边缘。
赤霄缓缓睁开眼,眼底倒映着秘境中永恒跳动的南明离火。
他挥了挥袖。
秘境的入口,那足以熔金化铁的天然火海屏障,无声无息地分开了一条通道。
一道身影,几乎是跌撞着,从通道外走了进来。
正是帝俊。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妖族无上权柄的帝袍,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甚至沾染了些许尘埃(或许是那焦土的气息)。
他的脸色不再是之前的苍白,而是一种死灰般的黯淡,金色的眼眸中,曾经的野心、霸气、挣扎、痛苦……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实质的倦意。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灵魂深处,对某种无法摆脱的命运轨迹的深深厌倦。
他走到赤霄面前三丈处,停下。
没有立刻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赤霄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了更虚无的地方。
赤霄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沉默在秘境中蔓延,只有远处岩浆流动的咕嘟声,以及悟道茶树叶片偶尔摇曳的细微沙响。
许久,帝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仿佛砂纸摩擦:“道祖……看到了?”
赤霄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帝俊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十个……就剩下一个了……还伤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但那份沉甸甸的悲痛与茫然,却弥漫了整个空间。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赤霄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有恨,有悔,有疑,最后,全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最后的探寻。
“道祖,”帝俊的声音依然嘶哑,却清晰了一些,“您之前说……天命……共存……取死之道……现在……您还这么认为吗?”
他没有提后羿,没有提报仇,甚至没有提自己刚才发下的誓言。
他只是问了这个问题,一个在经历了丧子之痛、目睹了惨烈后果后,从灵魂最深处浮起的、关于“路”的疑问。
赤霄看着帝俊眼中那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倦意,看着那双曾经燃烧着野心火焰的金色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迷茫的余温。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帝俊耳中:
“十子之死,非巫族之过,亦非尔之过。”
帝俊的瞳孔猛地一缩!
赤霄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肉身,直视他元神深处,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帝俊的心湖上:
“是天道要它们死。”
这八个字,带着一种冰冷彻骨的、近乎残忍的清晰,像八根烧红的铁钎,狠狠钉进了帝俊的识海。
“什……什么?”帝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那死灰色的眸子里,终于被点燃了两点骇人的、摇曳的金焰,那不是怒火,而是某种根基被彻底动摇后的惊骇与茫然。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帝袍的下摆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道祖……您……说什么?”
赤霄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永恒跳动、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冰冷色调的南明离火。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剥离着帝俊最后一丝侥幸。
“十金乌离巢,非偶然。”赤霄的目光如同两面无波的古镜,映照出帝俊此刻惨白扭曲的面容,“西方圣人准提,以神念蛊惑,诱其出谷。汤谷禁制,乃你亲手所设,若无外力巧妙引动内应,十子虽顽劣,岂能轻易冲破?此为第一层。”
帝俊的呼吸骤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金乌出世,真火焚天,轨迹直指巫族聚居之地。看似杂乱,实则冥冥中自有牵引。”赤霄继续,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岩浆流动的咕嘟声,清晰地钻进帝俊耳中,“巫族逢此横祸,死伤惨重,大巫夸父追日而亡,身化山川,怨气冲霄。后羿怒极,箭射金乌,此乃情理之中,亦是……催化之局。此为第二层。”
“后羿箭术通神,然金乌乃你血脉,太阳真火护体,寻常准圣亦难轻易射杀。他箭箭追魂,九箭皆中,除了其自身大巫之怒灌注,更因那九只金乌……已被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所标记,气运流转,注定要在此刻,以这般惨烈的方式,应劫而落。”赤霄微微一顿,看着帝俊眼中那疯狂蔓延的不可置信与痛苦,缓缓吐出最致命的一句,“而这一切的源头,从准提神念撩拨开始,到巫族血仇爆发,到你最后发誓不死不休……皆在一只无形巨手的拨弄之下。那手,名为天道。”
“天道,需要一场彻底点燃巫妖两族、无可挽回的死仇。需要你妖族太子之血,染红洪荒大地,成为量劫煞气最浓烈的薪柴。需要巫族背负弑杀太子、引发浩劫的罪名,让仇恨彻底融入两族血脉,再也无法消弭。”
赤霄的声音里听不出怜悯,只有一种深邃的洞察:“准提是执行者,或许是被天道以‘大兴西方’之名许下重利,或许是窥见了一线天机顺势而为。但他能那般精准地找到时机、那般顺利地撩拨金乌、那般‘巧合’地让事件激化到如此地步……若无更高层面的默许甚至推动,你信么?”
帝俊的身形摇摇欲坠。
他脸上那点因愤怒而燃起的金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巫族……不是后羿……甚至不是准提……是天道?
是这方天地的规则本身,要他的孩子死?
要以他十个孩子的性命和鲜血,去铺就那所谓“量劫”的道路?
“噗——!”
一股逆血再也压抑不住,从帝俊口中狂喷而出,在空气中化作一片凄艳的金色血雾,洒落在他华丽的帝袍前襟上,也洒落在赤霄面前的地面上,嗤嗤作响,灼烧出细小的坑洞。
他捂着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
那不仅仅是伤势,更是一种信仰、一种执念、一种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天命观”被赤裸裸撕碎后,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崩塌。
他怒吗?怒。怒火足以焚烧三十三天。
可是,向谁怒?
向准提?一个执行天命的圣人?
向天道?
一个他连真容都见不到、只是感到其无所不在的“规则”本身?
他,帝俊,妖族皇者,准圣巅峰,此刻却感到一种蝼蚁仰望苍穹般的无力。
那是一种面对整个世界、整个运行规则时的渺小与绝望。
“嗬……嗬嗬……”帝俊发出意义不明的、近乎呜咽的声音,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赤霄,那眼神复杂到无法形容,有最后一丝希冀,有极致的痛苦,有滔天的恨意,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为……什么……告诉我?”
他问的是赤霄。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残酷的真相?
让他连恨的目标都变得虚无,连报仇的誓言都显得可笑。
“因为你想知道。”赤霄淡淡道,“因为你的‘问’,触及了真相的边缘。也因为,事已至此,隐瞒并无意义。你已起誓,巫妖之间,再无转圜。这场仗,无论起因为何,都必须打下去。告诉你,是让你明白,你所面对的,并非仅仅是巫族,而是……早已注定的大势。你的敌人,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也更无情。”
帝俊呆立良久,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许久,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弯下了腰,不是对赤霄行礼,而是一种无法承受重压下的本能蜷缩。
“多谢……道祖……相告。”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帝俊……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自己不仅是棋子,而且是注定要被牺牲掉重要部分的棋子。
明白了所谓的“妖皇”,在天道面前,也不过是推动量劫的一颗力度较大的棋子。
明白了他之前所有的挣扎、权衡、甚至对共存的一丝幻想,在绝对的“天道定数”面前,是何等苍白可笑。
明白了,他的敌人,是“天”。
可是,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