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显立于中军高台之上,风卷旗角,硝烟沉甸甸压在眉睫。
远处杀声未歇,断续传来刀枪相撞的钝响,还有伤兵压抑的闷哼。毛国诸将环列身侧,甲胄未卸,手按刀柄,静待号令。
他指尖抵着台沿,指节泛白。明军昨夜破了鹰嘴峡,铁骑直插腹地——防线裂了口子,再拖下去,士气必溃。他得把这口气堵住,哪怕用血填。
“全军固守,一步不退!”
他咬字极重,每个字都像砸进夯土里。
“不是硬拼,是拖。拖到他们疲,拖到他们乱,拖到我们寻出破绽。”
众将齐声应诺,转身疾行。有人飞马调哨探,有人奔往各垒调度弓弩手,有人亲自督运滚木擂石上墙。
忽有一青年将领越众而出,战袍尚带尘灰,却腰杆笔挺,眼中燃着光。
“将军,请容末将一问。”
“明军势盛,我军当如何应之?”
元显侧过脸,目光如刃,却不刺人,倒像在掂量一块生铁的分量。
那将领朗声答:“以十人为队,佯作溃逃,引其深入;待其阵型拉长,伏兵四起,断其归路——关门打狗,一锅端尽。”
元显垂眸,额上青筋微跳,良久才抬眼:“胆气足,可惜明军主将不是莽夫。”
“诱敌可以,但大营半步不可虚。”
旁边一员老将接口道:“若能斩其传令兵,毁其号旗,叫他们前后失联,攻势自乱。”
元显目光一转,投向东南那座孤峰——山势陡峭,顶上平阔如掌。
“派人连夜上山,在峰顶设了望哨。砍树为台,备三面铜锣,见敌动向,即刻示警。”
又一人迟疑开口:“将军,是否该加筑瓮城、深挖壕沟?”
元显摇头,声音低而沉:“工事耗时耗力,眼下最缺的是时间。”
“守不住,修得再厚也是给敌人搭台阶。”
“真到了那一步,再挖不迟。”
诸将抱拳退下。暮色渐浓,明军已悄然布满城墙。弓弦绷紧,箭镞映着残阳,寒光一线。
元显驻马凝望。那扇门——厚逾三尺,包铁钉密如蜂巢,门轴深嵌青石槽中。他盯着它,像盯着一道不肯愈合的旧疤。
“大人……”身边年轻副将声音发紧,“硬撞,怕是撞不开。”
元显缓缓吐出一口气,喉结上下一动:“那就烧。”
“火矢备足,箭头裹油浸麻,射门缝,射门轴,射门后那堆预备的湿泥坯——他们补门,咱们就烧补的人。”
城墙上,明军挽弓如满月。箭雨倾泻而下,黑压压一片,落处溅起血点与碎木屑。有人中箭踉跄,立刻被旁人扶住;有人箭囊空了,便俯身拾起敌军遗落的箭,抹去血迹,搭上弓弦。
“压住!再压住!”
“别让他们抬头!”
喊声粗粝,却带着一股狠劲儿。
朱雄英端坐厅中,烛火摇晃,映得他眉心两道深纹愈发清晰。吕昌盛与孙传英垂手而立,衣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箭如急雨,敌阵已乱,倒者叠叠。”吕昌盛顿了顿,“可那扇门,还是纹丝不动。”
孙传英接道:“他们补得快。箭刚射穿一层板,底下人立刻塞进新木楔,泼水压烟,动作熟得很。”
朱雄英手指停在案上,没敲,只轻轻一叩。
“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抬眼,“既有人专司修补,必有固定位置、固定时辰、固定路径。”
“派五人,轻甲,夜行,贴墙根摸过去——不求杀人,只毁工具,断绳索,掀砂桶。”
吕昌盛眼睛一亮:“若连补门的铁钳、撬棍都砸了……”
“他们就得用手抠。”朱雄英起身,袖口扫过案角,“今夜子时前,朕要听见门轴开始呻吟。”
两人心头一松,明显察觉到朱雄英这回是真上了心。
“是。”
吕昌盛与孙传英齐声应道。
朱雄英起身踱至窗边。窗外不远,便是战场。夜色沉沉,城头火把明明灭灭,明军将士仍牢牢钉在阵地上,甲胄未卸,刀锋未敛。
他能嗅到那股压不住的胜势——不是虚张声势,是血里熬出来的底气。
目光回落,落在案上摊开的地图上,眉头微蹙。
江才立在一旁,没出声,只将几份刚收来的简报轻轻理齐,纸页翻动时连气息都放得极轻。
“江才,”朱雄英开口,“城门是铁壳子,光靠硬砸,伤筋动骨。咱们得摸清里头的筋络。”
江才立刻抬眼,脊背一挺。
“臣这就调人,加力查——从哨位轮换时辰,到吊桥绞盘的锈蚀程度,一寸一寸抠。”
朱雄英点头。他信得过江才,此人办事从不浮于表面,情报递上来,往往连敌将昨夜喝了几碗酒、睡在第几顶帐里都写得清楚。
“尤其要盯死北门。那里墙厚、瓮城深,可越是固若金汤的地方,越容易藏破绽。”
“是。”江才应得干脆,“臣亲自去趟前营,天亮前必有回音。”
屋内灯影摇晃,两人俯身凑近地图。朱雄英指尖点着敌军防区一处凹陷:“这儿,营寨后侧土坡太缓,守兵稀疏,像是故意漏的口子。”
江才取过一枚黑棋,轻轻搁在那处:“我已派三个人混进运粮队。若不出差错,明日午时前,他们该能摸到中军帐外。”
朱雄英嘴角略扬:“好。”
“还有别的路子么?”
江才略一停顿:“统帅部那边,我另遣了两个老卒。一人装哑,一人扮跛,专在伙房和马厩打转。元显近来脾气躁,帐下吵得厉害,话茬子多,漏风的地方也就多。”
朱雄英颔首:“行。但切记——宁可慢一步,不可露半分形迹。”
“臣明白。”江才垂手而立,“这一趟,我亲自带人接应。”
统筹厅里烛火静燃,方案一条条抛出来,又被一条条推敲、删减、补全。朱雄英听得多,说得少,只在关键处点一句:“再细些”“换个角度想”“若对方识破,第二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