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被扶起来,老泪纵横:“大夫,您是活菩萨。”
“不是菩萨。”沈星落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大夫。大夫救人,是本分。”
她转过身,把那个婴儿从母亲怀里接过来,确认没问题了,才递回去。
那个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大夫……谢谢您……谢谢您……”
沈星落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好好养大你的孩子。”
妇人拼命点头,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朝着沈星落的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
当天夜里,苏锦绣发动了。
肚子疼得一阵一阵的,比白天疼了十倍。
她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
稳婆早早就请好了,两个有经验的老妈子守在旁边,忙前忙后。
柳暗在门外站着。
他没再转圈圈,苏锦绣说转得她头晕,他就不转了。
可他也没坐下,就站着,两只手握成拳头。
屋里传出来苏锦绣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推门进去,被稳婆拦在了门口。
“夫人正在里面使劲呢,你一个大男人进去像什么话?在外面等着!”
柳暗被推了个趔趄,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怕苏锦绣出事。怕孩子出事。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外面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响亮,中气十足。
柳暗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接着,稳婆推开门出来,满脸堆笑:“恭喜!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柳暗站在门口,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推门进去,苏锦绣躺在床上,头发全湿了,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
看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一下。
“听见没?儿子。”
柳暗走到床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
“听到了。”声音有些沙哑。
稳婆把孩子包好了,抱过来给苏锦绣看。小家伙皱巴巴的,闭着眼,嘴巴还撅着。
苏锦绣低头看了一眼:“长得真丑。”
稳婆笑道:“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好看了。”
柳暗盯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半天,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苏锦绣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笑了:“你倒是抱抱啊。”
“我不敢。”
苏锦绣翻了个白眼:“你这个木头。”
她把孩子往柳暗怀里一放,柳暗整个人都僵住了,动都不敢动。
小家伙被他抱着,觉得不舒服,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柳暗立刻慌了:“他哭了!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我抱得不对?”
“他没哭,就是哼唧两声。”苏锦绣无奈地道,“你放松点,胳膊别那么僵硬,他又不是炸弹。”
柳暗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胳膊放松了一些。
小家伙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
这天,沈星落的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这声音她太熟了。
【系统基础模式发出最后一次提示:最终任务,让婴语传承不依赖系统。当前传承者,小满。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八十。】
沈星落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
小满低头记笔记,没看见师父走神,嘴里还念念有词。
沈星落把茶盏放下,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翻江倒海的。
“小满。”沈星落叫她。
小满抬头,笔杆子还咬在嘴里:“师父?”
“你那个记完了没有?”
“还差两页。师父您说,我记着。”
沈星落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子。
她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本书,和一枚玉简。
那本书正是《婴语大百科》。
“小满,你过来。”
小满放下笔,规规矩矩站到师父面前。
她看见师父脸上的表情跟平日不一样,心里咯噔一下,也没多问,先跪了下去。
“师父请说。”
沈星落把木匣子推过去:“从今天起,你就是婴语学院的院长。”
小满猛地抬头:“师父?”
“听我说完。”沈星落摆摆手,“这书和玉简,你拿着。里面的东西你都会了七七八八,剩下没学的,自己照着书琢磨。”
“师父不在了,你要继续教下去。”沈星落说得平平淡淡的。
小满眼眶一下就红了:“师父您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沈星落笑了一声,“可师父脑子里的东西要没了。”
她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你师父以前能听懂婴孩心里面的话,靠的是脑子里一个神奇的东西。那东西要走了,往后我就跟普通人没两样了,顶多比其他人多了些育儿经验。可你不一样,你是真本事,谁也拿不走。”
小满跪在地上没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师父放心。”小满把木匣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磕了个头,“我会让天下每个母亲,都能听懂孩子的哭声。”
沈星落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行了,别跪了。这本书你收好,玉简贴身带着。学院那边下个月新收的那批学生,往后就归你带了。教案我都写好了,在书房第三个抽屉,你自己去拿。”
“是。”
小满抱着匣子出去,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安安扒着门框探进来,眼睛圆溜溜的。
“娘亲,小满姐姐怎么哭了?”
“没哭。她眼睛进沙子了。”沈星落招手让安安进来。
安安蹭到沈星落面前,仰着头问道:“娘亲,小满姐姐要去当院长了,那我呢?”
“安安想做什么?”沈星落蹲下来,跟她平视。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我想当大夫。”安安一本正经地道,“给人看病。不光是小孩,大人也看。谁病了都给看。”
沈星落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安安会这么说。
这年头,女大夫不是没有,但少得很,大多也就是给妇人瞧瞧妇科病。
坐堂看诊的女郎中,满京城找不出三个。
“为什么想当大夫?”
安安掰着手指头道:“上次张嬷嬷肚子疼,疼得直冒汗,府里的大夫开了药吃了三天才好。我要是会看病,当天就能给她扎一针,她就不用疼那么久了。”
张嬷嬷是安安的奶娘,前两个月确实闹了肚子疼。
沈星落记得当时安安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
“当大夫必须学会认药材,背汤头歌,还要练针灸。背错了扎错了,是要出人命的。”沈星落把丑话说在前面,“比你小满姐姐学婴语还难。你怕不怕?”
“不怕。”安安挺了挺小胸脯,“娘亲当初教小满姐姐的时候说过,只要肯下功夫,天底下没有学不会的手艺。”
沈星落忍不住笑出声。
这话是她说的没错,去年教小满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这小丫头记到现在。
“行。”沈星落拍了拍安安的肩膀,“那娘亲教你。不过有前三个月先认药材,每天十个,认不全不准吃饭。”
“那要是认全了呢?”
“认全了有肉吃。”
“成交!”安安伸出小拇指。
沈星落跟她勾了勾手指头。
该教的都教了,该留的都留了。小满能顶上,安安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至于她自己,往后就安心当个富贵闲人,日子照样过。
“娘亲,”安安忽然又开口问她,“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走了,你会不会难过?”
沈星落想了想:“有一点。就好像你穿了好几年的棉袄,忽然让人拿走了。一开始肯定觉得凉飕飕的,但过些日子也就习惯了。”
“那我给你做件新的。”安安说得很认真,“等我当了大夫,挣了银子,给你买最好的料子,做一件比原来还厚的棉袄。”
沈星落把安安搂进怀里,笑得眼睛弯起来:“行,娘亲等着。”
当天晚上顾衍之回府,沈星落把这个事跟他说了。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那个系统,真的就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留了个基础版,能分辨婴儿有没有危险。但具体孩子想什么要什么,以后必须靠自己判断了。”
“那你还能带学生吗?”
“能。带学生又不靠系统。我脑子里记了很多东西,够教一辈子的。”沈星落斜了他一眼,“怎么,怕我砸了招牌?”
顾衍之摇头:“我是怕你闲下来天天折腾我。”
“你想得美。我明天就开始给安安列书单,你负责去太医院给我淘换几本靠谱的医书。要图画多的那种,她才六岁,看不了全是字的。”
顾衍之叹了口气:“行,我明天就去。”
夜里,沈星落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系统彻底关闭前的最后一句:“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五。传承者已确立,基础能力保留,高级能力永久关闭。系统关闭倒计时,三、二、一。”
沈星落闭着眼翻了个身。
……
次日一早,兵部的人送来一封来自北狄的信,插着三根火漆羽毛。
沈星落接过信,还有点纳闷。
信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沈星落亲启,小满亲收。
沈星落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写错,才让人去学院叫小满回来。
“师父,出什么事了?”
“北狄可汗来的信,有你一份。”沈星落把信递过去。
小满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纸。
小满展开信纸,起初还站着看,看了两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又看了三行,手开始抖。
沈星落坐在旁边喝茶。
“阿史那云,竟然是我姨母?”
“亲姨母?”
小满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说我娘是她妹妹,亲妹妹。我娘叫阿史那月,是北狄上一任圣女。我爹是汉人,做皮货生意的,叫满仓。”
沈星落把茶盏放下。
小满以前跟她提过,说自己记事起就在人贩子手里,挨打受饿是常事。
后来趁乱跑出来,流落到京城城外破庙里。
她只记得自己叫小满,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
原来她是北狄人。
信很长,阿史那云写了好几页。
小满一边看一边掉眼泪,看到一半实在忍不住了,把信往沈星落手里一塞:“师父您看,我看不下去了。”
沈星落接过来接着往下看。
阿史那云的妹妹阿史那月是北狄圣女,在北狄的地位仅次于可汗。
十年前,阿史那月下山,遇上了一个从中原过来的皮货商,就是小满的爹满仓。
两人看对了眼,满仓为了她留在了草原,入赘了阿史那家。
第二年生了个闺女,取名小满。
后来,北狄主战派跟主和派闹得凶,主战派要南侵大周,主和派要跟大周通商互市。
阿史那月是主和派的人,她太清楚打仗要死多少无辜人。她公开反对出兵,主战派恨上了她。
那年冬天,主战派趁阿史那云带兵在外巡视,派人夜袭了阿史那月的帐篷。
满仓拼死护着媳妇,被砍了十几刀。
阿史那月抱着小满往外跑,把孩子塞进草垛里藏好,自己引着追兵往反方向跑。
等阿史那云赶回来,妹妹和妹夫的尸首挂在帐篷外示众,小满不见了。
阿史那云找了十四年。
信里最后一段写:“小满,北狄永远是你的家。但姨母知道,你的家在婴语院。沈星落把你教得很好,比我教得好。
你想留在大周,就留下。姨母不逼你回来。你要是哪天想回来看看,随时派人送个信过来,姨母亲自去边境接你。”
沈星落把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信里还有几句专门写给她的,阿史那云以女可汗的身份正式认小满为侄女,封“北狄圣女”,这是她妹妹当年的封号,如今传给小满。
往后小满在大周也好,在北狄也好,这个名头都管用。
北狄的商队见到了圣女信物,自动听候差遣。
“还有这个。”小满从信封里倒出一样东西,一枚骨牌,上面刻着一头狼和一只鹰,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
“北狄圣女的令牌。”沈星落认得这个东西。
小满握着骨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桌上。
沈星落没说话,也没劝。
现在哭出来,是好事。
小满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最后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擤了把鼻涕。
“师父,我想回北狄一趟。”小满嗓子沙哑,“看看我娘的墓。我姨母说,我娘的墓还在,她年年去扫墓。”
“去吧。”沈星落点头。
“学院那边?”
“有我呢,我给你顶着。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