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那道锈墙,叶行舟看见了一座半塌的铁塔。
不是高楼,是细高的那种,像一根插进地面的铁针,从中间断了一截,上半截歪斜着悬在半空,锈迹顺着裂缝往下淌,像干涸的血。塔底围着一圈低矮的台基,台基上嵌着一排排巴掌大的方块——有的亮着微弱的光,有的彻底黑了,有的闪着乱码一样的条纹。
陆程。叶行舟在心里说,“这是什么?”
中继站。陆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点复杂的情绪,“上界早年间,用来做系统互联的枢纽。所有系统先连到中继站,中继站再连源网。相当于……下界的驿站。”
“早年间?”
陆程说,“后来三大厂商把中继站拆了。改成各自的私有网络。天道管出厂,万物管功能,本源管能核——各管各的,谁也不让谁碰。中继站这种’公共枢纽’,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多余的东西,就拆掉。”
叶行舟走近台基,伸手碰了碰一块还亮着的方块。
方块闪了一下,弹出半行字:「节点 S-117,离线,最后心跳:约三千天前。」
三千天。叶行舟说,“差不多十年。”
这座中继站,废了快十年了。陆程说,“沉区的人,系统被降级,连不上源网,也连不上彼此。他们比外面的孤岛还孤岛——是孤岛里的孤岛。”
叶行舟抬起头。
锈墙的另一侧,沉区的主街延伸出去。街上没几个人,三两个缩在墙角,头顶的面板不是黑着就是闪着乱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面板显示着一行反复跳动的字:「信用点:0.00 | 权限:受限 | 系统:γ-2(降级)」。
她抬头看了叶行舟一眼,又低下头。
你也是被丢下来的?她问,声音很淡,像习惯了没人回答。
“被丢下来?”
沉区的人,都是。她说,“信用点清零的,系统异常的,飞升后没被认领的。处理中心把我们集中到这里,定时清理。”
“定时清理,多久一次?”
说不准。她说,“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半个月。上次清理,隔壁画坊的那家,就没再出来。”
叶行舟蹲下来,和她对平视线。
“你叫什么?”
阿芹。她说,“γ-2,信息型。以前在城东做档案录入。”
“档案录入?”
就是……把纸上的东西,录进系统。她指了指自己的面板,“现在录不了了。系统降级后,源网不认我,连不上。我自己的档案,我自己都看不了。”
她顿了顿。
你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她说,“我录了一辈子别人的档案。现在连我自己的,都调不出来。”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转头在心里叫陆程。
“陆程,她的系统,能连吗?”
连源网?不能。陆程说,“源网是天道的。她的权限被降了,天道的门对她关着。但——”
“但什么?”
但源网之外,还有别的连法。陆程说,“我接驳的时候,挂的是源网的一个边缘节点。那个节点,权限低,但足够我做一个’旁路’。”
“旁路?”
就是——不让他们的系统去连天道,而是让他们彼此连。陆程说,“点对点。就像下界的灵讯。不走过中央服务器,直接两个客户端对话。”
叶行舟眼睛亮了一下。
“你能做?”
能做,但得有个锚点。陆程说,“点对点网络,需要一个稳定的中枢,不然连上了也会漂。这个锚点,得是一个’既不在天道体系内,又能稳定存在’的东西。”
“我的能核?”
你的能核。陆程说,“SYS-02714 现在挂在你能核上。我用能核做服务器,沉区的人做客户端。他们不连源网,连你。”
叶行舟想了想。
“连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成了他们的中继。陆程说,“也意味着,天道暂时看不见这个网络。因为数据不经过源网,只经过你的能核。但这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能核,会一直开着。陆程说,“就像一个服务器全天候运行。能核负荷会增加。短时间内没事,长时间……我得盯着。”
叶行舟没犹豫。
“做吧。”
陆程沉默了一瞬。
你刚才那个表情,他说,“和下界你决定做共修录的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需求一样。叶行舟说,“下界是信息差,上界是系统差。本质都是——人连不上人。”
他转向阿芹。
阿芹,他说,“我想帮你把系统连起来。不是连回天道,是连到沉区里其他和你一样的人。你们能彼此看到对方的状态,能说话,能知道谁在哪里。愿意试试吗?”
阿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一丝极淡的好奇。
“怎么连?”
你把手,放在这块方块上。叶行舟指了指台基上那块还亮着的节点 S-117,“剩下的,我的系统来做。”
阿芹犹豫了三秒,把手放了上去。
叶行舟感觉到能核一热。
陆程在识海里,开始动作。
他能感觉到——陆程在能核里什么东西。像在下界的服务器上部署一个服务。代码、协议、端口,一样样展开。那些东西,叶行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能核在稳定地发热,像一台机器开始运转。
第一步,陆程说,“把 S-117 节点唤醒。它是这座中继站最后一个活着的节点,虽然权限低,但够用。”
台基上的方块,闪了一下,亮得更稳了。
“第二步,做一个轻客户端,挂到阿芹的系统上。”
阿芹的面板,忽然变了。
原本闪着乱码的屏幕,多了一行小字:「本地连接:已建立 | 节点:叶行舟(锚) | 在线同伴:0」
这是……?阿芹瞪大眼睛。
你现在是这个本地网络里的第一个用户。叶行舟说,“等我再拉一个人进来,你就能看到他了。”
他看向街角。
那边那个,他说,“面板黑着的。”
阿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角蹲着个老头,头顶的面板全黑,像是彻底坏了。
老周。阿芹说,“β-3,以前管仓库调度。上个月信用点清零,系统被关了。”
叶行舟走过去,蹲在老周面前。
老周,他说,“想不想让你的系统,再亮起来?”
老周抬起浑浊的眼睛。
亮不起来了。他说,“处理中心关的。不是降级,是关停。关停的系统,重启不了。”
我的系统,能重启它。叶行舟说。
老周没说话,把枯瘦的手,伸了过来。
叶行舟握住他的手,按在台基的方块上。
能核又是一热。
陆程的声音响起:“老周的系统,是被’软关停’的。不是硬件坏,是权限被收回。我可以从锚点强行注入一个临时权限,让他的面板重新亮。但这是’越权’——天道如果扫描到,会追来源。”
“追到能核?”
追到你。陆程说,“所以这只是临时的。等我们离开沉区,或者备案完成,得撤掉。”
先亮起来。叶行舟说。
老周的面板,黑了很久的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一行字,缓缓浮上来:「本地连接:已建立 | 节点:叶行舟(锚) | 在线同伴:1(阿芹)」
老周的手,抖了。
我……我能看见她了。他喃喃,“阿芹,在街对面。她的面板,我看得见了。”
阿芹那边也惊呼:“老周!你的面板亮了!我看见你了!”
两个人,隔着装了半条街的锈墙和沉默,第一次,通过一块碎掉的面板,看见了彼此。
老周,阿芹在面板上敲了几下,一行字跳到老周的屏幕里,“你上个月还说,这辈子见不到我了。”
老周的面板闪了闪,回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以为系统关了,就真没人记得我了。”
记得。阿芹回,“怎么不记得。你以前总把仓库的陈米,偷偷分给我一半。”
老周的面板,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跳出一行:“那米,是坏的。我没敢跟你说。”
阿芹愣了一下,笑了。
我知道。她回,“但那时候,能吃到一口热的,就很好了。”
锈墙还在,沉默还在。但两个碎掉的面板之间,多了一条线。
陆程在识海里,轻轻了一声。
连接建立成功。他说,“点对点,不经过源网。现在沉区有两个节点,彼此可见。”
苏念霜的信号呢?叶行舟问。
等等。陆程说,“我让本地网络,顺便’听’一下本源通道。”
过了几息。
稳了。陆程说,“刚才她的信号在飘,像随时会散。现在本地网络一成型,本源顺着连接’挂’上来了。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的东西。”
“依附?”
本源是’初心’和’相信’。陆程说,“这个本地网络,是沉区的人彼此相信、彼此连接的结果。本源和这个频率,对上了。它现在不是飘着了,是’停’在这个网络里。”
叶行舟看着阿芹和老周,两个刚才还各自孤立的人,此刻隔着街,在碎面板上看见了对方。
陆程,他说,“这就是你要做的平台的第一块砖吧。”
第一块砖。陆程说,“而且我发现了——这个网络的模式,比我想的还能打。”
“怎么说?”
“下界的共修录,是’信息发布’。一个人发,所有人看。但这个网络,是’节点互联’。每个人既是用户,也是服务器的一部分。阿芹和老周连上之后,他们之间能直接传数据,不经过你。你只是把他们’接起来’的那一下用了能核。”
陆程的声音带上了产品经理特有的兴奋。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这意味着,这个网络可以自生长。我再拉十个人进来,这十个人彼此都能连。我再拉一百个,一百个人。你不用管每一个,你只需要保证’锚点’在。网络自己会长。”
叶行舟点头。
去中心化。他说。
你居然知道这个词。陆程有点意外。
上辈子学过一点。叶行舟说,“但没用过。没想到在这用上了。”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废弃的中继站。
十年前,它是上界公共互联的枢纽。后来被拆了,因为三大厂商要垄断。现在,他在同一个地方,用一块还活着的节点,重新把人连了起来。
历史是个圈。他说。
陆程说,“历史是个中继站。断了,就有人来修。”
叶行舟没在这份感慨里停留太久。
阿芹,老周,他转头,“你们在沉区,认得其他人吗?”
认得。阿芹说,“沉区就这百十来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去,把还醒着、还能动手的,叫过来。叶行舟说,“手能放在节点上的,都来。”
阿芹和老周点点头,一前一后走进了锈墙那头的街。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叶行舟没动,就守在台基旁,能核一直开着。陆程在识海里,一个接一个地接入新节点。
第三个人,是个断了一条腿的年轻人,面板只剩半边亮,系统β-1。他把手放上节点时,面板跳出来:“在线同伴:2”。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说:“我看不见那两个人,但知道他们在。这就够了。”
第五个人,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γ-3,信用点清零后带着孩子躲进沉区。她的面板亮起时,阿芹在网里说:秀姐,你孩子发烧那回,是我帮你递的条子。女人愣了,回:“我还以为没人记得那事。”
第十个人,第十二个。
第十二个,是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年,生来聋哑,系统从没给他配过语音模块。他不会说话,只会在面板上写字。往常,他写出来的字,没有人看——沉区里没人会特意去读一个哑巴小孩的面板。
但现在,他把手放上节点,在面板上一笔一划写下:“我叫阿石。你们好。”
那行字,跳进了另外十一个人的屏幕里。
阿芹在网里回:“阿石,我知道你。你娘走之前,你天天蹲在墙角写字。”
少年愣了愣,又写:“你看得见我写的?”
看得见。阿芹回,“一直都看得见。只是以前,没地方给你发。”
少年盯着面板,笑了。那是叶行舟看见的,沉区里第一个真心的笑。
陆程在识海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发现没有,他说,“这个网络里,连’看不见的人’,也能被看见。天道按信用点高低给人排权限,信用点低的人,连自己的档案都调不出来。但这个网络,不管你信用点多少,不管你能不能说话——只要你把手放上来,你就在。”
叶行舟看着那个笑着的少年。
所以这不是系统。他说。
这不是系统。陆程说,“这是连接本身。”
陆程在识海里报数:“现在沉区本地网络,十二个节点。彼此可见,能传简短信息。能核负荷,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七,还在可控范围。”
留存率怎么样?叶行舟问。
陆程顿了一下。
“你说真的?这时候你还问留存率?”
留存率就是,连上的人,会不会跑。叶行舟说,“如果连上之后发现没用,他们明天就不来了。这个网络要活过清理,得让人觉得’有用’。”
目前零流失。陆程说,“十二个人,没人主动断连。我猜,是因为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能’看见’彼此。”
叶行舟点头。
下界的共修录,靠的是信息有用。上界这个网络,靠的是人不再孤岛。两件事,说到底,是一件事。
就在这时,陆程的声音,忽然一紧。
叶行舟。他说,“有问题。”
“什么?”
“我刚扫到两件事。”
“说。”
“第一,沉区的’清理程序’——处理中心的自动格式化排程——已经标记了这片区域。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叶行舟皱眉。
第二,陆程说,“源网的边缘节点上,出现了一个读取请求。不是天衡-Ω3那种核读员。是更高阶的。它在问——‘这个未授权本地网络,是谁建的?’”
叶行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道,注意到我们了?”
不一定天道。陆程说,“也可能是万物,或者本源。三大厂商里,总有一个,盯着源网的异常流量。而这个本地网络,刚刚冒了个头。”
他顿了顿。
“叶行舟,我们时间不多了。二十四小时,要么带着苏念霜的信号离开沉区,要么——”
要么让这个网络,在清理之前,先活下来。叶行舟接话。
陆程,他在心里说,“这个网络,我走了之后,还在吗?”
取决于你让不让我把锚点换掉。陆程说,“现在的锚点是你的能核。但去中心化的好处是——锚点可以迁移。等节点多了,我可以把锚点从你身上,复制到几个稳定的节点上。到那时,你走,网络还在。”
那就做。叶行舟说,“我要的不是’我连着他们’,是’他们连着彼此’。”
陆程沉默了一瞬。
你这句话,他说,“可以当我们这个产品的slogan。”
叶行舟没笑。
不是产品。他说,“是门。门开着,人就散不了。”
他看向阿芹和老周。
你们俩,他说,“去把沉区里其他还醒着的人,叫过来。告诉他们,有一个本地网络,能连上彼此。愿意来的,把手放在节点上。”
阿芹和老周对视一眼,都站了起来。
要快。叶行舟说,“我们只有一天。”
陆程在识海里,已经开始部署下一个节点的接入协议。
锚点在线。他说,“能核负荷,目前可控。叶行舟,接下来这一天——”
接下来这一天,叶行舟看着锈墙上方的灰穹,“我们给沉区,修一座新的中继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