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门口蹲着辆解放牌卡车,司机靠在车头抽烟。车厢里码满纸箱,蘑菇木耳堆得歪歪扭扭,还有几瓶酱油、几包盐。
杨成功数完钱,顺手把老丈人这几天攒的零钱也倒进蛇皮袋。就七天工夫,光收鱼摊位费加卖货,三千出头。
开店真来钱。
他拎着将近一万块,心里跟揣了只麻雀似的扑腾。
帮着抬货时,他瞄见车厢角落还塞着几筐干笋和松子。
“于哥,您这趟跑哪儿?”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听说对方是安东来的,他盘算着搭个顺风车进城。
“鞍钢。”于德龙吐口烟,“先绕岫岩收点山货,到厂里直接甩卖。”
“您这车里货都快装满啦!”杨成功挠挠后颈。
他没做过长途生意,话里带着点憨劲儿。
于德龙刚摸出烟盒,王父突然从背后递来一整盒洋烟。他愣了一下,烟都忘了点。
杨成功一把抓过,直接塞进对方兜里:“于老板,您给讲讲呗,我连县城都没咋出过。”
于德龙咧嘴笑了。这小子不光有门路,还懂人情世故。
他早留意过了——水产市场里谁见杨成功不喊声“杨哥”?连门口验货的都是他的人。
有铺面,有人脉,以后收货多条路子。
“成!时间宽裕,咱边走边聊。”
他朝手下摆摆手,让他们抓紧装货,又绕着卡车转了一圈。
“山里不值钱的玩意儿,拉到城里就是香饽饽。”
“这车原先单位的,单位散伙后我掏钱盘下来。”
“开车的、扛包的,全是自家人。”
“我把这些酱醋茶运到鞍钢,那边工人兜里硬得很——普通岗位月入上百,技术岗能拿几百。”
“家家有自行车,电视都换两回了。”
于德龙叭叭讲了一堆,杨成功眼睛越听越亮。
“鞍钢工人真这么牛?”
他当然知道鞍钢,国字号大厂,以后妥妥全国前三。
“鞍钢出来的师傅,早撒遍全国了。”
“我卖货的劳保品,全从那边进货。”
他抬脚一指皮靴:“瞅见没?鞍钢发的劳保鞋,鞋头包铁,踩火都不怕。”
杨成功蹲下摸了摸鞋面,手心有点痒。
“过两天给你整套鞍钢工装。”
“穿它进钢厂,谁见了都喊一声哥。”
“杨老板,货得动起来,钱才活得了。”
杨成功点头点得像啄米鸡。
“于哥,真帮大忙了!”
临走时,他嘴上已经改口,把人送上了卡车。
于德龙挥挥手,油门一踩就蹽了。
杨成功站在路边,盯着车尾冒的黑烟琢磨。
“咱烤鱼片,得多找几个于哥这样的货主。”
“他们跑出去,希望牌就跟着跑出去。”
他转身蹽回铺子,一把拉住老丈人:“爸,包装袋全换咱自己的!”
“批发价写清楚——千斤起批,再打八折。”
王父二话不说,掏出算盘噼里啪啦记账。
“等等!”王母突然拽住他胳膊,手指绞着围裙边。
“咋了妈?”
“你嫂子……让王大国卷了。”
王父“啪”把账本拍桌上:“那老鼠会早说过了!她偏不信!”
杨成功心里咯噔一下。
“前半个月还返息,后来连人带钱,全没了。”
他搓了搓后颈,叹了口气。
“爸、妈,别愁。大哥来县里拉货,比种地强十倍。”
“孩子也能转到县小读书。”
王父低头拨算珠,声音闷闷的:“都是自家人啊……”
王母抹了把眼角:“骗外人也就算了,咋专坑自个儿兄弟?”
王大柱气得直拍大腿,自家侄子坑自家人,这算哪门子道理?
“坑谁不好,专挑自家人下手!”
杨成功拍拍裤兜,揣好钱,转身就往银行跑。
柜台姑娘笑得跟朵花似的,利息高得离谱,存个钱跟过年一样热闹。
一出银行门,他抬头瞅了眼天,摸摸后脖颈:“车呢?咋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三轮车师傅叼着烟,一脚油门扬起半条街灰。
县汽车站门口,人挤人,汗味混着韭菜味直冲脑门。
老头老太太扛着蛇皮袋,一步三喘往里挪。
几个穿拖鞋的瘦猴儿,贴着老人后背溜达,手早伸进别人衣兜里了。
杨成功刚踩上台阶,就看见一只脏手从男人裤兜里抽走三张红票子。
车站小偷多得像苍蝇,扫也扫不完。
他下意识把帆布包搂胸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越防得紧,越有人盯上你。
俩黄毛蹲门口,互相使眼色,晃悠着往他这边凑。
杨成功脚钉在地上,眼皮一掀,目光刀子似的刮过去。
黄毛当场卡壳,嘴张成o型。
谁见过被偷的还敢瞪眼?
两人僵在原地,手插兜里不敢动。
杨成功胳膊绷得铁硬,包抱得更死——你敢伸手,我当场卸你胳膊!
光头突然横**来,一巴掌扇在黄毛后脑勺:“滚远点!”
黄毛缩着脖子蹽了。
光头立马换脸,搓着手凑近:“杨哥!我是这片管事儿的,外号光头!”
杨成功眨眨眼,心说这年头小偷还搞KpI考核?
光头麻利掏出烟盒:“您抽烟不?豹哥提过您好多回!”
“王黑豹?”杨成功挠挠耳朵,“他咋啥都往外说?”
“江湖规矩嘛!”光头嘿嘿笑,“您要买票?我帮您插队!”
“不用。”杨成功把包换到左手,转身就往售票厅钻。
里面人山人海,两个窗口排成两条长龙。
胖售票员翘着二郎腿,敲着计算器,眼皮都不抬:“票卖完了,明天再来!”
买不买?不买赶紧让开!下一位!
你,快点说destination,票马上打!
车票啪一下甩过来,售票员眼皮都没抬。
有人**插队,队伍越排越长。
杨成功踮脚张望,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等吧,这服务真够呛。”
他苦笑摇头,小老百姓,还能管得了这摊子?
排队时他余光一扫,又见仨人猫在边上摸包。
他站左边,小偷全绕着他走。
那三人手里捏着细铁夹,出手又快又准。
唉……
他瞅了眼远处戴红袖章的,人家正仰头看天。
啥治安?真让人脑壳疼。
他懒得再盯,扭过头去。
刚凑到窗口,张嘴喊了声同志——
“啰嗦啥!哪去?”
唾沫星子差点溅他脸上。
“安东市!”
“三块!快掏钱!”
他手刚伸进兜,又被吼了一嗓子。
硬憋着气,数出三张毛票。
车票直接拍他手心,哗啦一声。
他攥紧票,直奔候车区。
东沟县到安东,标称两小时半。
实际?中途停四站,接七八个人,三个钟头打底。
以后高铁半小时就到,现在嘛……呵呵。
他瞄了眼车站大钟:一点发车。
到地方八成天都黑了,只能找旅店落脚。
他在小摊买了俩白面馒头,就着水壶啃。
咕咚灌一口凉水,又抬头看钟。
时间到了,麻利收拾背包。
车门口又冒出仨贼,专挑上车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