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到中午。他把阿珍名单上的十几个名字反复默记了十几遍，直到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个化名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名单上的人分布在法租界的各个角落——公董局有两名，巡捕房有一名，霞飞路一带的商行里有三名，剩下的人散居在几条弄堂里。其中两个名字让他格外留意。一个是沈若兰，化名“鹈鹕”，地址是公董局宿舍。另一个是徐秋影，化名“白鹭”，地址是军统站档案科。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针一样扎在郑耀先的脑子里。沈若兰在外面收集情报，徐秋影在里面提供情报，两个人一内一外，把军统站的行动全部暴露在特高课的视线之下。陆中在死之前查的就是这个网络，但他还没有查完就死了。
郑耀先把那张写着“后天晚上，行动”的纸从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放在煤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后院找赵简之安排看守陈郎中的那个小干事。他问小干事：“陈郎中今天早上吃东西了吗？”
小干事说：“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没有说别的话。”
郑耀先点了点头，回到办公室。他决定下午去一趟军统站。他需要见徐秋影一面，不是为了打草惊蛇，而是为了确认她的日常规律。如果徐秋影每天什么时候到站里，什么时候离开，中间去哪些地方，他就能找到她跟沈若兰接头的规律。在行动之前，他需要掌握这些细节。
下午两点多，郑耀先换了一身军统站里常见的深蓝色中山装，戴了一顶呢帽，出了仓库。他步行走到军统站所在的办公楼附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街对面的一家烟纸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军统站设在法租界一栋三层楼房的二楼和三楼，一楼是一家绸缎庄。绸缎庄的门开着，有顾客进出。郑耀先注意到绸缎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张士超的座车。张士超今天在站里。
郑耀先穿过马路，从绸缎庄旁边的一条小弄堂绕到办公楼的后门。后门是站里人员进出的通道，门口有一个门卫。郑耀先亮了一下证件，门卫认识他，点了点头让他进去。郑耀先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机要科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他走到档案科门口，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翻纸的声音。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徐秋影的声音。
郑耀先推门进去。徐秋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到郑耀先进来，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六哥，有事？”她问。
郑耀先走到她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是一份人事调动表，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行动组的人。郑耀先没有细看，他把目光移向徐秋影的脸。徐秋影大约三十来岁，长相普通，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她的表情平静，眼神清澈，看起来就是一个认真做事的档案管理员。但郑耀先知道，这副平静的外表下面藏着特高课安插在军统站里最深的一颗钉子。
“我来查一份旧档案，”郑耀先说，“陆中特派员在死之前调阅过一份行动组的联络点清单。我想看看那份清单还在不在。”
徐秋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然后说：“陆中调阅的档案都有登记。我查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面，打开柜门，在里面翻了一会儿。郑耀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翻档案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从里面抽出一个薄薄的卷宗。
“在这里，”徐秋影把卷宗放在桌上，“陆中特派员在死前三天调阅的。他看完之后还回来了。登记簿上有他的签字。”
郑耀先拿起卷宗翻开。里面是行动组在法租界几个联络点的清单，包括霞飞路、公董局后面、鸿运来旅馆。这些联络点都是已经被特高课破坏的。郑耀先看着这些地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徐秋影刚才翻档案时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钟，但郑耀先注意到了。徐秋影在翻档案的时候，手指在某一个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才抽出了郑耀先要的那份卷宗。这说明她在档案柜里翻找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份东西。那份东西可能跟郑耀先要查的卷宗放在一起，也可能在同一个抽屉里。郑耀先没有问。他把卷宗合上，还给徐秋影。
“就这个，”他说，“我看完了。你收起来吧。”
徐秋影接过卷宗，放回档案柜里。郑耀先注意到她关柜门的时候，目光在柜子里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郑耀先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他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秋影，”他说，“张士超昨天从你这里拿走了一份陆中的调查记录。他看完之后有没有还回来？”
徐秋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回来了。今天早上他让钱明送回来的。我签收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档案科的门在身后关上了。他没有回头，下了楼，从后门出去。他走在街上，脑子里在回想徐秋影刚才的每一个动作。徐秋影在翻档案柜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关柜门的时候又扫了一眼。这说明档案柜里有一份她特别在意的东西。如果那份东西是特高课给她的指令或者她准备传给沈若兰的情报，那它就在档案柜里。郑耀先需要找一个机会，在徐秋影不在的时候打开那个档案柜看一看。但档案科的钥匙只有徐秋影有，他不能强行撬锁，那样会留下痕迹。他需要另一个办法。
他一边走一边想，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家钟表店。橱窗里摆着几座挂钟和一堆手表。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然后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个老师傅坐在柜台后面修表。郑耀先走到柜台前，从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递给老师傅。
“师傅，这块表走得不准，帮我调一下。”他说。
老师傅接过怀表，打开后盖看了一眼，说：“游丝松了，要重新调。明天来取。”
郑耀先说好，然后问：“师傅，你这儿有没有那种很小的弹簧片，用来做机关的那种？”
老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细小的弹簧片和铜丝。郑耀先挑了两片最薄的，付了钱，把弹簧片收进衣袋里。他出了钟表店，继续往仓库的方向走。他需要这两片弹簧片来做一件东西——一个能打开档案柜锁的简易工具。他以前在特训班学过开锁，但那种锁需要专门的工具。弹簧片可以代替。
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宋孝安已经从巡捕房回来了。他在办公室里等着郑耀先，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六哥，我查到周明了，”宋孝安说，“他在巡捕房做翻译，每天上午九点到巡捕房，下午五点离开。他住在巡捕房后面的宿舍里，一个人住一间。我跟着他走了一趟，发现他每天下班之后会去一家叫‘老正兴’的饭馆吃饭，吃完之后回家，不再出门。但今天下午他离开巡捕房之后，没有去老正兴，而是去了霞飞路上一家叫‘春和’的烟纸店。他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然后他回了宿舍，没有再出来。”
郑耀先问：“春和烟纸店在霞飞路的什么位置？”
宋孝安说：“在霞飞路和一条横马路的拐角上，离一百四十七弄不远。”
郑耀先把这个地址记下来。周明去烟纸店拿了一个纸包，这个纸包可能是特高课给他的指令，也可能是他准备传递出去的情报。如果周明是特高课在巡捕房的眼线，那春和烟纸店可能是他的联络点。郑耀先决定明天让宋孝安再去盯着春和烟纸店，看看还有谁去那里。
“你明天继续盯周明，”郑耀先说，“注意看他在巡捕房里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跟公董局之间的文件往来。他经手的文件里有没有关于军统的。”
宋孝安应了。赵简之这时候也回来了。他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说：“六哥，我去了一百三十九弄。阿珍住的那间屋子，今天白天没有人进出。但我在弄堂口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一个下午，看到那个卖馄饨的摊主换了人。以前是一个中年人，今天下午换成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了一件蓝布围裙，但他的手很白，不像做粗活的人。他下馄饨的动作很生疏，一看就是临时顶替的。”
郑耀先听完，说：“老赵可能被特高课控制了。佐佐木昨天在后巷死了两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换了一个人去守弄堂口，说明他还在找阿珍。”
赵简之问：“那我们怎么办？”
郑耀先说：“阿珍已经不在那里了。佐佐木守着一个空屋子，随他去。你明天不要再去一百三十九弄了，免得被特高课的人认出来。你明天去春和烟纸店，跟宋孝安一起盯着。那家店可能是特高课的一个联络点。”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让他们两个先去吃饭，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从衣袋里摸出那两片弹簧片，又找出一根细铁丝，开始做开锁的工具。他把弹簧片的一端磨薄，弯成一个小钩，另一端用铁丝缠紧。他试了几次，确认钩子能伸进锁孔里，才把工具收起来。他需要找一个机会去档案科，在徐秋影不在的时候打开那个档案柜。明天上午徐秋影可能会去站里，但张士超也可能在。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二天早上，郑耀先没有去军统站。他让赵简之去春和烟纸店盯着，让宋孝安继续跟周明。他自己去了米店后面找阿珍。他敲了三下门，阿珍开了门。郑耀先闪进去，把门关上。
“今天晚上我送你走，”郑耀先说，“你收拾一下。”
阿珍说：“去哪里？”
郑耀先说：“法租界外面。我在虹口那边有一个安全屋。特高课在虹口的势力比法租界弱，他们想不到你会藏在那里。”
阿珍看着他，没有多问。她只是从米袋上拿起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衣服。郑耀先看了一眼那个布包，说：“你在这里等着。天黑之后我来接你。”
他出了米店，沿着小巷走到大街上。他正准备回仓库，忽然看到街对面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他停下来，装作看橱窗，用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是一家茶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那个人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茶馆。郑耀先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身形——瘦高个，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往前倾。
郑耀先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橱窗前又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才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他快步走回仓库。
下午的时候，赵简之从春和烟纸店回来了。他进了办公室，脸色有些紧张。
“六哥，春和烟纸店有情况，”赵简之说，“我今天在对面盯了一个上午，看到两个人进了那家店。一个是周明，他中午的时候去了一趟，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另一个是一个女人。她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出来的时候布包不见了。”
郑耀先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赵简之说：“四十来岁，穿一件黑旗袍，头发盘在脑后，戴了一副墨镜。我没有看清她的脸，但她走路的样子很眼熟。”
郑耀先的脑子里闪了一下。“是不是左肩比右肩低？”
赵简之愣了一下。“对，她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往前倾。”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今天早上他在街对面看到的那个人影，身形也是左肩往前倾。他当时没有看清脸，但现在赵简之也描述了这个特征。一个穿黑旗袍的女人，左肩往前倾，去了春和烟纸店，留下了一个布包。这个女人是谁？郑耀先把站里所有女性人员的形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档案科科长徐秋影，平时穿深灰色毛衣，戴圆框眼镜，走路的时候右肩稍微高一些。机要科的两个女译电员，一个矮胖，一个瘦小，都不是左肩前倾。财务科有一个女会计，四十来岁，走路正常。行动组没有女人。郑耀先想到了一个人——沈若兰。沈若兰是公董局的翻译，赵简之见过她的照片。但赵简之刚才说那个女人的脸他没有看清，只看到了身形。如果那个女人是沈若兰，她为什么会去春和烟纸店？春和烟纸店是周明的联络点。沈若兰跟周明之间有联系，这符合特高课潜伏网络的运作方式——不同的人通过不同的联络点传递情报，互相之间不一定认识。但沈若兰去春和烟纸店留了一个布包，这个布包可能是给周明的指令，也可能是周明要给她的情报。
郑耀先问赵简之：“那个布包是什么颜色的？”
赵简之说：“蓝布，上面有一块补丁。”
郑耀先记住了这个细节。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春和烟纸店的位置移到公董局，再从公董局移到军统站。如果沈若兰是“鹈鹕”，徐秋影是“白鹭”，那她们之间的情报传递链可能是这样的——徐秋影在站里拿到情报，通过美心咖啡馆交给沈若兰。沈若兰拿到情报之后，通过春和烟纸店或者其他联络点传给特高课。周明在巡捕房拿到法租界警方的行动信息，也通过春和烟纸店传给特高课。春和烟纸店是一个中转站。如果郑耀先能控制春和烟纸店，他就能截断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情报传递链。
他转过身，对赵简之说：“你明天继续盯春和烟纸店。注意看那个穿黑旗袍的女人还会不会去。如果她再去，你跟着她，看她去哪里。”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拿出那张抄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春和烟纸店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决定在行动之前，先把春和烟纸店端掉。但端掉春和烟纸店不能由军统站的人去做，那样会打草惊蛇。他需要用一个别的办法——让76号的人去查春和烟纸店。如果76号查到春和烟纸店跟特高课有关，李士群会很高兴地拿这件事去跟日本人邀功。特高课和76号之间本来就有矛盾，如果76号动了特高课的点，佐佐木会认为是76号在挑衅。这样一来，特高课和76号就会互相猜疑，郑耀先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执行他的计划。
他想到了徐德发。徐德发跟76号的黄烈有过接触，如果徐德发去给黄烈递一个消息，说春和烟纸店跟特高课有关，黄烈一定会派人去查。郑耀先可以让徐德发去递这个消息，但不能让徐德发知道是他授意的。他需要找一个中间人。他想到一个人——陈郎中。陈郎中跟黄烈有过交易，如果陈郎中写一封匿名信给黄烈，说春和烟纸店是特高课的联络点，黄烈会信。但陈郎中现在在他手里，他不能放陈郎中出去送信。他可以模仿陈郎中的笔迹写一封匿名信，然后让一个不相干的人送到76号去。
郑耀先坐下来，拿出一张纸，模仿陈郎中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春和烟纸店，霞飞路拐角，特高课联络点，周明，巡捕房翻译。”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76号情报处黄烈先生亲启”。他准备明天让宋孝安找一个乞丐把信送到76号门口。
天黑了。郑耀先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出了仓库，步行去米店后面接阿珍。他走到米店后面的小巷时，停了下来。巷子里很黑，但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有人在巷子里抽过烟。郑耀先没有继续往前走，他退回到巷子口，从另一条路绕到米店的正面。米店已经关门了，门板上着。他绕到米店侧面，从一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绕回后面，走到偏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反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反应。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偏房里是空的。米袋还在，但阿珍的布包不见了。郑耀先蹲下来，借着门缝的光看了一眼地面。地面上有两个脚印，一个是阿珍的布鞋印，另一个是皮鞋印。皮鞋印比布鞋印大，是男人的。阿珍被人带走了。
郑耀先站起来，退出偏房，把门带上。他站在黑暗中，把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偏房门口有烟味，说明有人在这里等过。阿珍的布包不见了，说明她是自己走的，或者被人逼着拿走了布包。皮鞋印是男人的，尺码不大，不是佐佐木那种大块头穿的。郑耀先想到了一个人——陈郎中。陈郎中关在仓库后院的小屋里，门口有赵简之安排的人看着。如果陈郎中跑了，看守的人应该会发现。但郑耀先今天一天没有去后院，他不能确定陈郎中是不是还在。他快步走回仓库，推开门，赵简之正在办公室里。
“陈郎中还在吗？”郑耀先问。
赵简之愣了一下。“在啊。我今天下午还去看过。”
郑耀先说：“你跟我来。”
两个人走到后院的小屋门口。看守的小干事站在门外，看到郑耀先，站直了身子。郑耀先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陈郎中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看到郑耀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郑耀先关上门，退出来。陈郎中还在。那带走阿珍的人是谁？郑耀先把偏房里的皮鞋印又回想了一遍。皮鞋印不大，但很清晰，鞋底有横纹。这种鞋底是法租界巡捕房发的制式皮鞋。周明穿的就是这种鞋。周明是巡捕房的翻译，他穿的鞋是巡捕房发的。如果周明去了米店后面，把阿珍带走了，那说明特高课已经知道了阿珍的新藏身点。特高课怎么知道的？郑耀先今天白天只跟赵简之、宋孝安说过阿珍在米店后面。赵简之和宋孝安不会出卖他。那特高课是怎么找到阿珍的？
郑耀先站在后院里，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阿珍自己离开了。阿珍可能不相信郑耀先，她在郑耀先走后自己离开了米店。但她为什么要走？如果她走了，她去了哪里？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他把今天所有的事重新理了一遍。今天早上他在街上看到那个左肩前倾的人影，赵简之在春和烟纸店看到一个穿黑旗袍的女人。这两个人可能是同一个人。如果那个穿黑旗袍的女人是沈若兰，她今天去了春和烟纸店，留了一个布包。然后周明去春和烟纸店拿走了布包。周明拿到布包之后，可能去了米店后面。如果周明去了米店后面，他一定是得到了消息，知道阿珍藏在那里。消息从哪里来的？从春和烟纸店。沈若兰在春和烟纸店留的布包里，可能就有阿珍的新地址。但沈若兰怎么知道阿珍的新地址？郑耀先今天早上才把阿珍转移到米店后面，沈若兰不可能知道。除非——郑耀先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除非阿珍自己去了春和烟纸店。阿珍以前是特高课的译电员，她认识春和烟纸店的人。如果阿珍在郑耀先走后离开了米店，去了春和烟纸店，把她的新地址告诉了那里的人，那周明就会知道。但阿珍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如果信任郑耀先，就不会离开。如果她不信任郑耀先，她可能会去找她以前在特高课时认识的人。但阿珍是特高课的叛逃者，她不会自己送上门去。
郑耀先又想到另一种可能——陈郎中。陈郎中关在后院的小屋里，但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把消息传出去了。比如，他可能收买了看守他的小干事。郑耀先问赵简之：“今天有谁来看过陈郎中？”
赵简之说：“只有那个小干事。我中午的时候来过一次，下午的时候宋孝安来过一次。没有别人。”
郑耀先没有再问。他让赵简之去休息，自己坐在办公室里。阿珍不见了，她可能被特高课带走了，也可能自己跑了。无论哪一种，她手里的名单原件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她把名单抄了一份给郑耀先，原件在她脑子里。如果特高课抓到阿珍，他们会逼她说出名单。阿珍如果扛不住，特高课就会知道郑耀先已经拿到了名单。到那时候，沈若兰和徐秋影就会跑，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就会收缩。郑耀先必须在特高课从阿珍嘴里挖出东西之前，先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春和烟纸店移到公董局，再从公董局移到军统站。他决定把行动提前。原定后天晚上，现在改成明天晚上。他需要先跟徐百川确认，然后通知赵简之和宋孝安。他坐下来，拿出一张纸，开始写行动方案。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详细，包括每个人的分工、时间、联络方式、备用方案。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