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到了站部，先给徐百川打了个电话，把昨天截货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徐百川在电话那头听完，只问了一句：“大兴仓库里头到底存了多少东西，你什么时候能弄清楚？”
“就这两天。方德标昨天丢了两批货，大兴仓库里剩下的那二十来箱他一定会急着转走。他转货的时候仓库门一开，咱们的人就能进去看。”
“戴老板那边又催了。你抓紧。”
挂了电话，郑耀先把赵简之叫来。“简之，昨晚老郭蹲虹口，方德标从松鹤楼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老郭说方德标从松鹤楼出来，没回法租界，往北去了日华商事株式会社仓库那条街。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门口一个穿便衣的中国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才折回来。老郭离得远，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那个穿便衣的中国人给了方德标一张纸条。”
“方德标昨天下午去虹口找小田，谈完之后又去了日华商事仓库。他跟仓库门口的人说话，那人给了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可能是日华商事给他补货的凭证，也可能是通知他什么时候去提货。方德标丢了十二箱西药，大兴仓库里还有二十来箱存货。他现在最急的事是把那二十来箱转走，免得再被截。他转货需要车、需要人手，日华商事仓库那边得给他安排。那张纸条可能就是安排。”
郑耀先想了想，又说：“你昨晚截陈阿福的时候，问清楚了大兴仓库里头的情况。陈阿福说仓库里还有二十来箱存货，看守是姓吴和姓李的两个人，白天在仓库里，晚上回虹口。这两个看守的底细你摸清楚没有？”
“陈阿福说姓吴的叫吴阿大，姓李的叫李根发，都是虹口那边的地痞，被方德标雇来看仓库的。两个人白天在仓库里守着，晚上锁了门回虹口。仓库的钥匙在吴阿大手里，方德标自己另有一把。”
“吴阿大手里有钥匙，白天在仓库里。如果咱们能在白天进仓库，就能从里头把门打开。你带人今天上午去大兴仓库附近蹲着，看吴阿大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有人进出。如果方德标今天要转货，吴阿大一定会提前开门收拾。你看见仓库门开了，就带人摸进去，从后墙翻到日华商事仓库那头，看看日华商事仓库里存了什么。”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我进去了之后怎么出来？”
“你进去之后别急着翻墙。先在仓库里头看清楚吴阿大和李根发在哪个位置，仓库里有没有别人。等摸清了日华商事仓库的情况，从后墙翻回来，从大兴仓库正门出来。你进去的时候大刘和老郭在外头把风，你出来的时候他们接应。如果吴阿大发现你了，你就说你是方德标派来查货的，拿一张方德标的条子唬他。方德标的条子我这儿有一张——昨天从陈阿福身上搜出来的，上头盖了方德标的私章，你拿着备用。”
赵简之把条子揣好，带着大刘和老郭走了。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排：赵简之进大兴仓库，阿五蹲老正兴门口看方德标，小福建去康绥公寓看苏曼云还在不在，大刘盯着巡捕房金宝林那边的动静。他自己得去一趟济世堂后头，把昨天的进展跟陆汉卿说一声，顺便问问“渔夫”那边有没有影佐的新消息。
上午九点，郑耀先出了站部，绕了两条街进了裁缝铺后门。陆汉卿正在后堂配药，见他进来，把药戥子放下。
“老郑，影佐昨天下午离开上海了。‘渔夫’说影佐走之前跟山本太郎和佐佐木都碰了头，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特高课行动队今天早上恢复了正常休假。这说明影佐安排的部署已经落定了，接下来就是底下人按计划执行。”
“影佐走了，部署落定了。他部署的是什么？虹口的物资囤积、方德标的西药线、还有康绥公寓苏曼云在往外倒腾东西。这几件事串起来，像是一次大的行动之前的准备。物资是给行动用的，钱是养人的，人是在撤的。如果特高课近期要在上海搞一次大行动，目标可能是军统上海站、中统上海站，也可能是租界里的抗日分子。咱们得尽快摸清楚。”
“还有一件事。‘渔夫’说圣母院路那个咖啡馆二楼，昨天下午去了一个鬼子军官，待了一个多钟头才出来。出来之后没回虹口，直接去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这个鬼子军官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渔夫’估计咖啡馆二楼那个姓藤田的日本商人，可能是在替特高课跟七十六号之间传话。”
“藤田传话，七十六号接话。七十六号那边是谁在接？李士群还是丁默邨？”
“目前不清楚。但‘渔夫’说七十六号最近行动频繁，吴世宝的行动队连着两天晚上出车，不知道去抓什么人。组织上让咱们注意七十六号的动向，别让吴世宝的行动队摸到咱们的交通站。”
郑耀先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七十六号吴世宝的行动队连着两天晚上出车，这跟影佐的部署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鬼子的这次大行动可能包括七十六号配合抓人。抓谁？抓军统的人、抓中统的人、抓抗日分子，都有可能。
“老陆，大兴仓库那边简之今天进去摸底。如果摸到日华商事仓库里存的东西，就能推出来鬼子的物资囤积到了什么程度。物资囤积的程度跟行动规模对得上——囤得越多，行动越大。今天下午简之回来就有信。”
陆汉卿点了下头，从药柜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这是‘渔夫’让转给你的。圣母院路咖啡馆那个白俄老板，昨天跟咱们的人多喝了两杯，说漏了一件事——藤田在咖啡馆二楼存的东西里头，有几个长条木箱，箱子上印着‘满洲753部队’的字样。白俄老板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说那些箱子是一个月前送来的，一直堆在二楼角落里没动。”
“满洲753部队。这是鬼子的防疫给水部队的番号。长条木箱，印着753部队的番号，存在咖啡馆二楼。这里头装的可能是细菌培养器材或者实验用的东西。如果特高课在上海囤积这类物资，那鬼子的行动可能跟细菌战有关。这件事得马上报给组织，让‘渔夫’转给重庆方面。军统在重庆有专门对付鬼子细菌战的情报组，这批物资的情报对他们有大用。”
陆汉卿把纸条收回去。“我会让‘渔夫’尽快发出去。但‘渔夫’说这条消息目前只有白俄老板的一面之词，还没核实。组织上让咱们想办法核实一下，那几口长条木箱里到底是什么。”
“核实得进咖啡馆二楼。白俄老板有钥匙没有？”
“白俄老板只有一楼面包房的钥匙。二楼是藤田自己锁的，白俄老板进不去。”
“那就得另想办法。藤田一个月只来两三趟，平时二楼没人。如果能趁藤田不在的时候进二楼，打开箱子看一眼，就能核实。但咖啡馆在圣母院路，那一带鬼子巡逻多，进去容易出来难。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郑耀先把这件事记下来，准备回去慢慢琢磨。从济世堂出来，他直接回了仓库。中午十二点，赵简之回来了，脸上带着灰，棉袄袖子蹭了一道黑印子。
“六哥，大兴仓库进去了。吴阿大上午九点半开的门，进去之后一直在前头那间屋子里坐着喝茶。我跟大刘从后墙翻进去的，后墙不高，墙头上有碎玻璃，大刘拿棉袄垫着翻过去的。仓库里头堆了二十来箱西药，箱子跟昨天截的那批一模一样，都印着日华商事的字样。我从仓库后墙翻到日华商事那头，日华商事的仓库比大兴仓库大三倍，里头堆的东西用油布盖着，我掀开一个角看了——里头是汽油桶和通讯器材，还有几箱没盖油布的，我凑近看了，箱子上印的是‘满洲753部队’的字样，跟咖啡馆二楼那批长条木箱一个来路。”
“日华商事仓库里既有汽油和通讯器材，又有753部队的箱子。鬼子的物资囤积已经到了相当的程度。汽油和通讯器材是给行动队用的，753部队的箱子是细菌战的器材。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仓库里，说明鬼子的这次行动可能同时包含常规武装行动和细菌战准备。”
“六哥，我还看见一件事。日华商事仓库后头有一道小门，门没锁，虚掩着。我从那道门出去，外头就是铁路支线。顺着铁路支线走两百来步，有个扳道岔的工棚，里头没人。从工棚再往前走，就是虹口公园后门。这条路畅通，没有鬼子岗哨。”
“这条退路好。你把路线画下来，回头万一要进日华商事仓库搬东西，就走这条路。”
赵简之应了，又问：“大兴仓库里那二十来箱货怎么办？方德标这两天一定会转走，咱们要不要再截一回？”
“不能再截了。再截方德标就会狗急跳墙去找佐佐木，佐佐木一出面，事情就闹大了。那二十来箱货让他转走，但他转货的时候咱们得盯着——看他转到哪儿去。他转到新地方，那个新地方就是他的新存货点。咱们摸清了新存货点，往后有的是机会。”
赵简之出去画路线图了。下午两点，阿五从老正兴回来了。“六哥，方德标今天上午没去老正兴。穿短打的也没来。但姓吴的伙计今天上午把黑板上的菜名全换了，九宫格里头红烧划水从七宫换到了五宫，三角也跟着挪到五宫去了。其他菜名也换了大半，只有腌笃鲜和炒时件没动。”
“红烧划水从七宫换到五宫，三角跟着走。腌笃鲜和炒时件还是没动。九宫格的锚点从七宫挪到了五宫，说明信息换了。阿五，你明天再去，看方德标来不来。方德标要是来了，记下他来的时辰。他看完黑板之后往哪儿走，你也跟着看一眼。”
阿五应了。下午三点，小福建从康绥公寓回来了。“六哥，苏曼云还在公寓里。今天没出门，但上午有人给她送了一封信，是门房转交的。送信的人是个生面孔，把信交给门房就走了，没上楼。门房把信送上楼的时候，苏曼云开门接了，没让门房进去。”
“信是谁送的？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门房说送信的人三十来岁，穿灰布长衫，戴顶旧礼帽，走路有点外八字。他把信交给门房的时候说‘沈先生让送的’。”
“沈先生让送的。沈伯年给苏曼云递信。信里写的什么？得想办法把信弄到手。小福建，明天你还去康绥公寓送煤球，趁门房不注意的时候，看能不能摸到那封信。如果信已经送上楼了，你就看苏曼云有没有把信扔在楼下的垃圾桶里。这种人看完信一般会烧掉，但如果她大意了，可能会扔进垃圾桶。”
小福建应了。郑耀先把今天的事在台历上写：大兴仓库进过了、日华商事仓库有汽油通讯器材和753箱子、方德标没去老正兴、苏曼云收到沈伯年的信。写完了把台历翻过去，站起来准备去老半斋后门等马德彪。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简之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六哥，大刘从巡捕房回来了。金宝林今天上午又找了马德彪，这回话说得比较重——金宝林说‘上头有人问起这批货的事，你最好把线报的来路说清楚’。马德彪咬死了说不知道。金宝林最后说‘你再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上头有人问起这批货。金宝林说的上头是谁？巡捕房政治部？还是法租界公董局？还是鬼子那边通过公董局递了话？如果鬼子通过公董局施压，那金宝林扛不住多久。马德彪这边得给他加把火，让他咬死了别松口。你今晚去见马德彪，跟他说清楚：金宝林要是再逼他，他就反过来问金宝林——方德标每个月给金宝林送多少钱，金宝林敢不敢把这笔账摊开来说。金宝林一听这个，就不敢再逼马德彪了。”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看了看表，快四点了。他站起来出门，往老半斋后门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