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没急着去站部，先绕到了济世堂后头。陆汉卿正在前堂给人把脉，见他从后门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一会儿。郑耀先在后面小院里坐了十来分钟，陆汉卿送走了前头的病人，撩帘子进来，手里还捏着毛笔，指头上沾着墨。
“藤田后天下午三点到咖啡馆，带两个人。”郑耀先把白俄老板递来的消息说了一遍，“我打算趁他走之后锁门之前那几分钟，从后弄堂的窗户翻进去，打开箱子看里头装的是什么。如果一楼留了人守，就让白俄老板从面包房胖女人手里把楼梯钥匙弄出来，从后头楼梯上。两条路哪条能用走哪条。”
陆汉卿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藤田带两个人来，这两个人是特高课的便衣还是他商社的伙计？”
“白俄老板没说。但藤田是特高课的外围，他出门带的人不会是普通伙计。多半是特高课的便衣，至少有一个身上带着家伙。”
“那你在二楼看箱子的时候，一楼有人守着，万一弄出动静来，一楼的人三十秒就能上楼。你得有个法子把一楼的人引开。”
郑耀先想了想。“面包房胖女人。白俄老板说藤田来的时候，胖女人会烤一炉列巴招待，烤好的列巴要送到二楼。如果胖女人送列巴上楼的时候，藤田正跟她说话，一楼的人会跟着上去搭把手。这个时候一楼空了，从面包房后头的楼梯上去就没人拦。”
“胖女人靠得住么？”
“白俄老板说她贪小便宜，给钱就办事。让白俄老板跟她说，有个朋友想趁藤田来的时候往二楼塞点东西——就说是一封私信，请胖女人帮忙放进去，给她五块钱。胖女人收了钱，送列巴上楼的时候会磨蹭，给咱们腾时间。”
陆汉卿点了头。“五块钱太少了，给十块。钱从站里出。另外你得想好，万一被藤田的人撞上，你怎么说？”
“撞上就说我是白俄老板的远房亲戚，来上海跑单帮的，找白俄老板借钱。白俄老板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他会替我圆。藤田的人要是不信，把我带到特高课，我就咬死了说自己是做西药生意的，来咖啡馆找白俄老板结账。我兜里揣着方德标那张盖了私章的条子，万一搜身搜出来，我就说方德标欠我钱，我是来讨账的。特高课那边一听到方德标的名字，会先把事情压下来问清楚，不会当场动手。”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方德标的名字能保你一次，但保不了第二次。你进去之后别贪，看到什么记什么，看了就走。箱子里装的东西如果一眼看不明白，别硬看，把箱子上的字和标记记下来就行。”
“明白。另外‘渔夫’那边查的巡逻队换班时间有没有信？”
“有了。圣母院路那一段的鬼子巡逻队，每天下午两点半换班，三点十分左右会从霞飞路拐进圣母院路走一趟，然后往北去。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巡逻队不在圣母院路这一段，下一趟是四点半。藤田三点到，你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动手最稳。”
郑耀先把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三点到，藤田上楼，胖女人烤列巴得十来分钟，送上去的时候差不多三点一刻。藤田在二楼待一会儿，看看东西，锁门走人。他走的时候大概在三点半到三点三刻之间。锁门之前那几分钟，二楼空了，一楼的人跟着下楼。他趁这个空档从后弄堂窗户进去，打开箱子看一眼，出来的时候不到四点，正好赶在巡逻队回来之前撤。
“三点半到三刻之间动手。我到时候带赵简之在外头盯着，万一有事，他在弄堂口接应。”
从济世堂出来，郑耀先直奔站部。到的时候宋孝安已经在情报组屋子里了，桌上摊着一份《字林西报》，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郑耀先进去把门带上。
“老钱那边问得怎么样？”
“问了。老钱说徐秋影进军统是徐百川一个老朋友介绍的。那个老朋友姓沈，在法租界开绸缎庄，跟徐百川是二十年的交情。徐百川看在老沈的面子上把徐秋影收进来，放在档案科管资料。老钱说徐百川当时交代了一句话——‘这姑娘家里干净，人也仔细，别让她上前头跑，就在后头管管文书’。”
“姓沈的绸缎庄老板？叫什么？”
“老钱没说全名，只说叫沈什么年。”
郑耀先心里一动。沈伯年。康绥公寓的苏曼云就是被沈伯年安排在那儿的。沈伯年是中统还是军统？还是两边都有关系？赵简之之前摸到的底是沈伯年跟苏曼云之间有联络，苏曼云在往外倒腾东西，沈伯年给她递信。如果徐秋影也是沈伯年介绍进军统的，那徐秋影跟沈伯年之间也有关系。这条线越拉越长了。
“老钱还说了什么？”
“老钱说徐秋影进站的时候，徐百川让她填了一份履历，履历上写着她在震旦大学念过两年书，学的是化学。后来家里供不起了，辍学出来做事。老钱记得这个是因为当时档案科缺人，徐百川让他把履历归了档。老钱说徐秋影的履历上有一个地方不对劲——她填的毕业时间是民国二十六年，但她进震旦是民国二十三年，中间少了两年。正常念书的话应该是二十六年毕业，但她念了两年就辍学了，毕业时间应该填‘肄业’。她填的是‘毕业’。”
“她多填了两年。这两年她在哪儿？干什么？”
“老钱不知道。他说当时徐百川也没细问，看她字写得好就把人留下了。”
郑耀先把这条记在心里。徐秋影履历上多出来的两年是个窟窿。这两年她可能在上海，也可能在别处。如果她在特高课或者别的什么机关受训，那她进军统就是带着任务来的。但她替陆中查方德标的产业，又像是陆中的人。除非她同时替两边做事——一边替陆中查军统内部的人，一边替鬼子或者76号摸军统的底。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她两头都靠不上，做事最狠。
“老钱还提没提徐秋影跟陆中之间的关系？”
“老钱说陆中来站里之后，头一个找的就是档案科。陆中说要查几份旧档案，让徐秋影配合。从那以后，陆中隔三差五就往档案科跑。老钱说有一回他去档案科送文件，看见陆中跟徐秋影在屋里说话，门关着。他敲门进去，两个人就不说了，徐秋影低着头翻档案，陆中站起来走了。老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但没抓到实据。”
“有点什么是有点什么？”
“老钱说不上来。他说徐秋影平时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但跟陆中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不笑，也不客气，就是公事公办，而且话说得特别少。陆中问一句她答一句，一个字不多说。老钱觉得这不是生分，倒像是两个人之前就认识，故意在人前装着不熟。”
郑耀先把宋孝安说的这些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徐秋影是沈伯年介绍进军统的，沈伯年跟苏曼云有联络，苏曼云在往外倒腾东西。徐秋影替陆中查方德标的产业，陆中在查郑耀先。方德标的产业里有大兴仓库，大兴仓库里有西药，西药是郑耀先截的。这条线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又回到郑耀先身上。如果徐秋影是陆中的人，那她查方德标的产业就是替陆中摸郑耀先的底。如果徐秋影是沈伯年的人，那她查方德标的产业可能是替沈伯年摸方德标的底——沈伯年跟方德标之间有什么过节？
“宋孝安，你找个由头去一趟康绥公寓附近的那个绸缎庄，看看沈伯年的绸缎庄在哪儿、门面多大、平时什么人进出。别进去，在外头看一眼就行。另外你让阿五明天去老正兴之前，先绕到绸缎庄门口走一趟，看能不能认出沈伯年的伙计。”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又交代了一句：“徐秋影那边继续盯着，但别盯太紧。她替陆中办了这件事，接下来陆中一定还会找她。你看她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是继续替陆中查方德标，还是转去查别的。”
宋孝安出去之后，郑耀先把赵简之叫来。“大兴仓库那边今天什么动静？”
“吴阿大今天上午八点就开了门，比昨天早了半个钟头。开门之后他跟李根发两个人把仓库里的箱子往门口挪了挪，像是要装车的样子。田伯钧在法华镇路那边盯着，刚才回来报信说方德标的卡车又去了法华镇路那个存货点，这回卸了五箱，卸完就走了。卡车往徐家汇方向去的。”
“大兴仓库门口挪了箱子，法华镇路又卸了五箱。方德标在分两批转货——大兴仓库往法华镇路转，法华镇路再往别处转。你让田伯钧别光盯法华镇路，跟着那辆卡车走，看它最后停在哪儿。如果卡车从法华镇路出来往徐家汇方向走，你就让田伯钧在徐家汇那边等着，看卡车进哪个仓库。”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方德标这两天转货转得勤，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他听到的风声就是咱们截了他十二箱货。他怕剩下的再被截，所以急着转。你让田伯钧跟紧那辆卡车，把它的路线摸清楚。卡车从大兴仓库到法华镇路再到徐家汇，这条线上每一个停靠点都记下来。方德标的新存货点一定在这条线上。”
赵简之走了之后，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方德标的货在转，陆中的人在查，徐秋影的底越摸越深，藤田后天来咖啡馆。四件事搅在一起，哪一件都不能松手。他拿出小本子把今天的进展记下来：徐秋影是沈伯年介绍进军统的、履历上多两年、跟陆中关系不寻常；方德标分两批转货，大兴仓库往法华镇路转，法华镇路往徐家汇转；藤田后天下午三点到，动手时间三点半到三刻。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锁好，下楼出了站部，往霞飞路方向走。他得去一趟康绥公寓附近，看看沈伯年的绸缎庄到底在什么位置，顺便摸一摸那一带的街面情况。康绥公寓在霞飞路西段，靠近亚尔培路，那一带多是小商铺和住宅，绸缎庄应该开在霞飞路和亚尔培路交叉口附近。他坐了一辆黄包车到亚尔培路口下来，顺着人行道往西走，走了百十来步，看见一家门面不小的绸缎庄，招牌上写着“沈记绸缎”。门脸是两间打通的门面，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匹绸缎样子，一个穿长衫的伙计站在柜台后头，正给一个老太太量布料。
郑耀先从门口走过去，没停步，走到隔壁一家烟纸店买了一包火柴，借机又看了一眼绸缎庄的侧门。侧门开在弄堂里，弄堂口有个剃头摊子。绸缎庄二楼窗户开着两扇，窗台上晾着一双布鞋。这个绸缎庄的规模不小，沈伯年能在法租界开这么大的铺面，手头不紧。他拿钱养着苏曼云在康绥公寓住着，又往外倒腾东西——倒腾的东西是往哪儿去的？如果沈伯年是中统的人，那苏曼云倒腾的东西可能是中统的物资。如果沈伯年是军统的人，那就是军统的物资。如果两边都不是，沈伯年就是自己捞钱。
郑耀先往烟纸店柜台里看了一眼，柜台后头挂着一份日历，日历上印着“民国三十年十一月”。今天是十一月十七。藤田后天来是十一月十九。他买完火柴出来，又往绸缎庄门口扫了一眼——那个量布的老太太已经走了，伙计站在门口抽烟。郑耀先跟伙计打了个照面，伙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没再多留，顺着霞飞路往东走。走到康绥公寓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小福建拉着一车煤球从公寓侧门进去。小福建也看见他了，但两个人没打招呼。郑耀先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弄堂，在弄堂里头站了一会儿。过了七八分钟，小福建从公寓侧门出来，推着空车走到弄堂口，看见他站在里头，把车停在弄堂口，自己走进来。
“六哥，苏曼云今天上午又出门了，这回没拎皮箱，拎了一个小包袱。她去的是圣母院路那家俄国咖啡馆，进去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包袱没了。我跟着她往回走，她走到康绥公寓门口没进去，拐到隔壁一家南货店买了点笋干和火腿，然后才回公寓。”
“她把包袱存在了俄国咖啡馆。昨天存的是皮箱，今天存的是包袱。她一点一点往外倒东西——先存皮箱，再存包袱。那家俄国咖啡馆可能是她跟沈伯年之间的中转点。你明天再去，看她从咖啡馆出来之后有没有人跟着她。如果有人跟着，记下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福建应了，推着煤球车走了。郑耀先从弄堂出来，往站部方向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伯年的绸缎庄开在霞飞路西段，离康绥公寓不远。苏曼云住在康绥公寓，沈伯年的绸缎庄就在隔壁街。这两个地方离得这么近，沈伯年安排苏曼云住在这儿，是为了方便跟她联络。苏曼云往俄国咖啡馆存东西，沈伯年从绸缎庄出来走几步就能到咖啡馆取。这条线很顺——苏曼云存，沈伯年取，中间隔着一个俄国咖啡馆做中转站。
他回到站部的时候，赵简之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六哥，田伯钧跟卡车跟到徐家汇，卡车停在一家叫做‘永丰米行’的后门。田伯钧记了地址——徐家汇路一百四十三号。米行后门对着一条小弄堂，弄堂两头通徐家汇路和一条横街。田伯钧说卡车停了二十分钟，卸了五箱货进米行，然后开走了。”
“永丰米行。方德标把西药藏在米行里。米行每天进出粮食，谁也不会注意后门卸几箱货。这个点选得好。”郑耀先把地址记下来，“你让田伯钧明天再去徐家汇盯着永丰米行，看米行里除了那五箱西药还存了什么。如果米行里存的不光是西药，还有别的货，那这个米行就是方德标的主要存货点。”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看了看表，快中午了。他让赵简之先去吃饭，自己坐在屋里把上午摸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伯年的绸缎庄、苏曼云的康绥公寓、俄国咖啡馆中转站、徐家汇永丰米行、大兴仓库、法华镇路存货点、日华商事仓库——这些地点连起来是一张网，网上挂着方德标、沈伯年、藤田、苏曼云。方德标管货，沈伯年管人，藤田管情报，苏曼云跑腿。这张网的中心在哪儿？在日华商事仓库还是藤田的咖啡馆？
他正想着，宋孝安从外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急色。“六哥，孙秉文去大兴仓库扑了个空，回来跟陆中汇报了。陆中听完之后把孙秉文骂了一顿，说他去得太晚。孙秉文辩解说站部临时让他送急件，陆中就不骂了。但陆中转头把徐秋影叫去了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十来分钟。徐秋影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陆中骂孙秉文是假，听出孙秉文被咱们故意拖住才是真。他把徐秋影叫去，可能是让徐秋影从档案里再翻点别的东西出来。你盯着档案科，看徐秋影接下来调什么档案。”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站起来准备出去吃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老宋，沈伯年的绸缎庄你去看了没有？”
“看了。门面不小，两间打通，后头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仓房，仓房的门锁着。我在门口转了一圈，看见一个伙计出来倒水，就是小福建说的那个穿长衫的。绸缎庄对面有个茶摊，我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看见绸缎庄后门进出了两个人——一个推板车的，送了一车布匹进去；一个拎着皮包的男人，进去待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拎皮包的男人出来之后往霞飞路东段走了。”
“拎皮包的男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胖脸，戴金丝眼镜，穿藏青西装。走路有点瘸，左腿不太利索。”
郑耀先把这个人记在心里。四十来岁胖脸戴金丝眼镜腿瘸——这个特征明显，回头让阿五和小福建都认一认。如果这个人再出现，就跟上去看他去哪儿。
中午在站部后头的小饭铺吃了碗面，郑耀先回到屋里，把赵简之叫来。“藤田后天下午来的事，你跟我一起去。你带两个人守在圣母院路和后弄堂两头的街口，万一我进去之后超过二十分钟没出来，你就带人从正门进去，就说巡捕房查户口。带一张巡捕房的空白传票，盖不盖章无所谓，拿出来晃一下就行。”
“明白。六哥，你进去之后我在弄堂口守着，你从窗户出来的时候我能看见。”
“你守弄堂口的时候别穿短打，穿长衫，拿一份报纸，装成等朋友的样子。弄堂口修鞋的老头每天下午都在，你别跟他搭话，站远一点。”
赵简之应了。下午三点，阿五从老正兴回来了。“六哥，方德标今天上午去老正兴了。十点半到的，坐了一个钟头走的。他来了之后没看黑板，直接进了后头雅间。姓吴的伙计跟进去待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方德标走的时候从后门出去的，没走正门。”
“方德标从后门走的。后门通哪儿？”
“后门通一条弄堂，弄堂两头通老正兴前街和后街。方德标从后门出去之后往北走了。”
“你明天还去，看方德标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他。如果有人跟着，记下那个人。另外你注意看姓吴的伙计把那个信封放哪儿了——是揣在身上还是收在柜台底下。”
阿五应了。郑耀先让他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再去老正兴。阿五走了之后，小福建从康绥公寓回来，说苏曼云下午没出门，但门房又给她送了一封信，这回送信的人换了，是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把信交给门房的时候说了句“沈老板让送的”。
“又是沈伯年。沈伯年连着两天给苏曼云递信，信里写的什么得想办法弄到手。小福建，明天你送煤球的时候，趁门房不注意，看苏曼云有没有把信扔在楼下垃圾桶里。如果她把信烧了，灰里也能看出点东西——信封上的字、信纸的边角，烧不干净。”
小福建应了。傍晚的时候，赵简之从外头回来，说田伯钧在徐家汇永丰米行蹲了一下午，米行后门又卸了一车货，这回卸的是粮食，没看见西药箱子。“田伯钧说米行后门进出的都是拉粮食的板车，没见卡车再来。那五箱西药卸进去之后没再动。”
“西药藏在米行里，暂时不会动。方德标先把西药分散藏好，等风头过了再往外运。你让田伯钧明天别去徐家汇了，回大兴仓库盯着。方德标剩下的货还在大兴仓库，他这两天一定会转完。田伯钧盯大兴仓库正门，大刘盯后墙，两头都盯住。”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看了看表，快六点了。他让赵简之先回去，自己坐在屋里把明天的安排写下来：阿五去老正兴，小福建去康绥公寓，赵简之带田伯钧盯大兴仓库，宋孝安找老钱再问徐秋影的底，他自己上午去一趟站部档案科，找个由头翻一翻徐秋影的履历原件。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烧了，下楼出了站部。天已经黑了，霞飞路上亮起了路灯，几个黄包车夫在路灯底下等客。他往圣母院路方向走，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一楼面包房的灯还亮着，白俄胖女人正在柜台后头数钱。二楼窗户黑着，窗帘拉严了。他从门口走过去，拐进旁边那条窄弄堂，修鞋老头已经收摊了，弄堂里黑漆漆的。他走到咖啡馆二楼窗户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根铁管子。铁管子上头接着二楼窗台，下头埋进地里，中间有一段用铁箍固定在墙上。铁箍有点松，手一掰就能晃动。他伸手试了试，铁管子能吃住劲，往上爬没问题。
从弄堂出来，他顺着霞飞路往东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看见前头有个人影一闪——是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从康绥公寓方向往霞飞路东段走。郑耀先放慢脚步，远远跟着。那个人走到霞飞路和亚尔培路交叉口，拐进沈记绸缎庄旁边的弄堂里去了。郑耀先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绸缎庄后门的灯亮了，有人开了门让那个人进去。
他记住这个时间——晚上六点四十，有人从康绥公寓方向来，进了沈记绸缎庄后门。这个人可能就是下午给苏曼云送信的那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郑耀先没有多留，转身往站部方向走。走到站部门口的时候，宋孝安正从里头出来，见他回来，迎上来低声说了一句：“六哥，徐秋影下班之后没回家。她往西走了，在霞飞路西段一家俄国餐馆门口停了一会儿，进去买了包烟出来，然后继续往西走，走到亚尔培路口坐黄包车走了。我让小孙跟着她，小孙回来说她最后在福煦路下来，进了一栋公寓楼。小孙记了门牌号。”
“福煦路几号？”
“福煦路一百二十七号三楼。”
郑耀先把地址记下来。徐秋影下了班不回家，去福煦路一栋公寓楼。那栋公寓楼里住着谁？是陆中？还是别人？如果是陆中，那徐秋影跟陆中之间就不光是上下级关系。如果不是陆中，那徐秋影还有另一个落脚点。
“你让小孙明天去福煦路一百二十七号门口盯着，看徐秋影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进去之后有没有别人也进去。”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进了站部，上了二楼，把今天的事最后过了一遍：方德标转货，大兴仓库剩下的货明天可能转完；陆中让徐秋影再查东西；沈伯年连着两天给苏曼云递信；徐秋影下班后去了福煦路一百二十七号；藤田后天下午三点来。他把本子锁好，关了灯，和衣躺下。
明天还有一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