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棂缝里漏进一线青光。
门帘掀开一角,林玉莲端着托盘进来。
热粥、两碟小菜、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爸,齐老托人送来的。”
她把托盘搁在桌角,抽出那张纸递过去。
陈大炮接过来,展开。
纸是民族学院的红头笺纸,上头印着“外事接待菜单备案”几个字,下头列了一溜菜名。
糖醋里脊、宫保鸡丁、红烧肉、干煸豆角、麻婆豆腐、醋溜白菜。
陈大炮看了几眼,起身走到灶台前,揭开灶膛盖。
林玉莲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那张纸扔了进去。
火舌卷住纸角,红头笺先焦,再黑,菜名一行行缩成灰。
林玉莲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粥碗。
陈大炮盯着灶膛。
“这叫喂饱,不叫做菜。”
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窝里全是阴影。
“糖醋里脊、宫保鸡丁,谁都会做,谁都能吃。端给外宾,吃完就算了,出了门连味儿都想不起。”
他转过身,炭笔敲了敲桌面。
“咱们要端的,得让他们回国以后,跟人提起中国,还能想起这顿饭。”
林玉莲放下粥碗,拿起那张试菜单。
“爸,那咱们这八道……”
“砍。”
陈大炮接过纸,炭笔在油焖大虾上划了一道。
“大虾太抢,海参已经有了,留一道就够。”
又一道划在红烧肉上。
“红烧肉油重,外宾吃不了几口。”
林玉莲看着两道黑杠,手指在纸边轻轻按住。
“爸,这两道您试了一晚上。”
“试出来不合适,就砍。”
陈大炮把纸摊平,炭笔点在金汤佛跳墙上。
“主菜,金汤。”
笔尖移到葱烧海参。
“第二道,海参。”
再往下,点在清蒸鲈鱼上。
“第三道,鲈鱼。”
他抬头看林玉莲。
“石花菜冻开口,干贝蒸蛋接着,鱼丸豆腐汤……”
他顿了顿。
“这道也砍。”
林玉莲的手指捏紧了裙摆。
“爸,鱼丸豆腐汤是咱们家的招牌。”
“招牌留在私房菜。”
陈大炮把纸压在桌上。
“外事席面要端最硬的。家常味可以有,不能把整桌做成自家晚饭。”
陈大炮把笔搁下,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六道菜,一汤,一甜品。”
林玉莲拿起笔,在纸背面重新写。
“金汤佛跳墙、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石花菜冻、干贝蒸蛋、炒时蔬。”
她抬头。
“汤呢?”
“海带豆腐汤,清口。”
“甜品?”
“蟹黄金元宝。”
陈大炮把碗搁下,看着她写完。
“元宝得烤,民族学院没烤炉,把分号的拆过去那边重新腾地方装费时费工。”
林玉莲的笔尖停住。
“那怎么办?”
陈大炮没说话,转身走到灶台前,蹲下身,盯着灶膛。
火还在烧,炭头通红。
他伸手在灶膛边摸了摸,指腹蹭到铁皮边沿,烫得发麻。
“吊炉。”
林玉莲走过来。
“吊炉?”
“铁锅倒扣,底下烧炭,上头盖灰。火力分开,慢慢烙。”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试。”
案板上摆着昨天剩下的面坯,陈大炮拿起一块,擀开,铺油酥,对折,再擀。
林玉莲在旁边看着,数着他擀了几回。
“十二层?”
“嗯。”
面皮切成小方块,包入蟹黄豆腐,捏成元宝形。
陈大炮把铁锅倒扣在灶台上,底下放一只小泥炉,炭火烧得正旺。
元宝摆在锅底,他用铲子铲了一层细灰,薄薄盖在锅沿。
“火不能窜,灰不能厚。”
林玉莲蹲在旁边,盯着锅底。
“多久看一次?”
“闻着。”
陈大炮蹲在炉边,鼻子凑近锅沿,吸了一口气。
三分钟后,他揭开锅盖。
酥皮已经焦黄,边角发黑,里头的蟹黄豆腐还带着生气。
他把元宝夹出来,扔进旁边的碗里。
“火口太近,底下受热急。”
第二炉,火降了一半,灰加了一层。
这回外皮没有焦,元宝却塌在锅底,酥皮没起层,蟹香也没透出来。
陈大炮用指腹按了按皮面。
“灰压住了热气。”
林玉莲看着碗里堆了两炉废元宝,喉咙动了动。
“爸,这得费多少面?”
“掰碎了,喂胡同里的鸡。”
陈大炮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摆元宝。
第三炉,火不大不小,灰不厚不薄。
他蹲在炉边,盯着锅盖上冒出来的热气,鼻子一直在动。
七分钟后,一缕蟹香钻出来,混着酥皮的焦香,贴着灶台往外散。
他揭开铁锅。
元宝金黄,皮子起层,边角微微焦脆。
陈大炮夹起一只,从中间切开。
酥皮簌簌往下掉渣,一层一层,薄如蝉翼。
切口露出来,蟹黄豆腐颤巍巍,橘红色的蟹油渗进豆腐里,还冒着热气。
林玉莲凑过去,闭上眼吸了一口。
“成了。”
陈大炮把元宝放回盘子,拿起纸笔,在蟹黄金元宝后头写了两个字。
“可行。”
林玉莲松了口气,转身去倒茶。
倒到一半,她停住。
“爸,三十个人里,要是有人对海产过敏呢?”
陈大炮端茶的手顿住。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没喝。
烟卷从口袋里摸出来,夹在指间。火柴划了两下,他没点,直接把烟卷掐灭。
林玉莲站在旁边,也不说话,等着。
院子里传来麻雀叫,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陈大炮把烟卷掐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林玉莲。
“分餐。”
林玉莲一愣。
“分餐?”
“一人一盅,海产单列。”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摞小瓷盅。
“金汤、海参、鲈鱼,每样装一盅。不吃海产的,主食甜口兜底,谁都不空嘴。”
林玉莲接过盅,在案板上摆开。
三十只小盅,排成三排,白瓷泛着青光。
她盯着这些盅,喉咙滚了一下。
“爸,这得多大工夫?”
“该用的工夫,不能省。”
陈大炮把盅一只只翻过来,检查底部有没有裂纹。
“外宾记住的,不是菜有多复杂,是咱们有多用心。”
下午,吴德全推着板车进胡同,车上堆着两麻袋黄豆。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拍了拍门。
“陈师傅,黄豆送来了!”
老莫开门,接过麻袋。
吴德全探头往院里看,瞧见堂屋门帘紧闭,门缝里漏着灯光。
“陈师傅还在忙?”
“嗯。”
老莫把麻袋扛进院子,吴德全跟在后头,走到门帘外头,鼻子动了动。
屋里飘出蟹油和面香。
他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下。
“这味儿,陈师傅是要办国宴?”
门帘掀开一角,林玉莲端着空碗出来。
“吴掌柜,黄豆放廊下就行。”
吴德全没动,眼睛盯着门帘里头。
案板上摆着三十只小盅,盅边还放着几只金黄的元宝,酥皮掉了一桌渣。
他咽了口唾沫。
“林掌柜,这……”
马婶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茶壶。
“吴掌柜,瞧什么呢?陈家这回要把京城的舌头都请来。”
她把茶壶往吴德全手里一塞。
“您就等着听喜报吧。”
吴德全接过茶壶,还想问,马婶已经把他推出院门。
“黄豆钱先挂着,过两天一块儿算。”
门关上,吴德全站在胡同里,端着茶壶,愣了半天。
天黑透了,灶膛里的火降到最小,只剩一小截红亮的炭头。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拿火钳翻了翻灰,从底下夹出一小块烧剩的纸角。
纸边焦黑,还能看见半个“里”字。
他把纸灰捏在手里,走到条案前,翻开那本灶台笔记。
笔记摊开,他把纸灰夹进第一页齐福贵留下的那行小字下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窝里全是阴影。
他伸手按住那片焦黑。
“留着。”
灶膛里,红炭轻轻炸开。
“提醒老子从哪儿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