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龙窝在家里养了三天伤,半边脸还是青肿的,对着铜镜一照,腮帮子上的刀疤都气得发颤。
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种哑巴亏。明着来不行,李黄河的伪军攥着重兵,山脚到处是他的人;谷大仓那老道士更邪性,明明手无寸铁,偏生有股压人的气场。可这口气就这么咽了?他如今是日本人跟前的红人,徐州商会正牌会长,要是传出去被一个隐居老道收拾了,以后还怎么在城里立足。
思来想去,他盯上了城北的耿继勋。
那小子刚拉起队伍,人多粮少,听说连冬装都凑不齐,正到处找补给。耿继勋是出了名的炮筒子,谁都不服,跟日本人硬刚,跟八路军也常起摩擦,典型的有奶便是娘,正好借来当刀使。
没过两天,他备了十袋白面、两箱旧弹药,带着人亲自往何桥去了。
见着耿继勋,郑大龙满脸堆笑,一口一个“耿团长英雄盖世”,说自己素来敬佩抗日好汉,这点钱粮聊表心意,以后但凡有需要,尽管开口。
耿继勋正愁粮草接不上,天上掉下来的补给,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他也懒得细琢磨郑大龙的心思,钱粮先收下再说,当下热情款待,满口承情。
临走时吩咐手下祁麻子:“你跟着郑会长回去,后续的补给,就由你跟郑会长对接。”
这祁麻子是耿继勋手底下头号猛将,生得满脸横肉,打起仗来拎着大刀往前冲,人狠刀快,就是脑子直、心眼少,最受不得激将,最重江湖义气。
接风的酒局设在城郊的悦来酒馆,雅间里好酒好菜摆了一桌。郑大龙轮番劝酒,话说得漂亮,句句捧着祁麻子,几坛烈酒下去,祁麻子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一口一个“郑大哥”叫得亲热。
喝到兴头上,郑大龙忽然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满脸愁容。
祁麻子一拍桌子,酒液溅出来都不管:“郑大哥叹什么气!谁给你气受了?跟兄弟说,兄弟给你出头!”
“唉,不说也罢。”郑大龙摇摇头,装作委屈,“都是商会里的烂事,有人仗着后台硬,处处挤兑我,我这会长当得窝囊。”
“他妈了个巴子的!”祁麻子眼睛一瞪,“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郑大哥?你说名字,我立马带人做了他!”
郑大龙假意拦了一下:“别别,惹不起。人家后台硬,手眼通天,连城北你们的队伍,人家都不放在眼里,说都是些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放他娘的屁!”祁麻子“哐”地一拳砸在桌上,碗碟都震得跳起来,“他叫啥?谷俊宇?不就是个汉奸商会的二把手?他也配?郑大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出三天,我让他人头落地!”
郑大龙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假意劝阻:“兄弟,别冲动,别为了我给耿团长惹麻烦。实在不行,我忍忍就过去了。”
“忍个屁!”祁麻子酒劲上头,拍着胸脯打包票,“我祁麻子混江湖,讲的就是义气!你这么够意思,给我们送粮送枪,这点小事我给你摆平!背地里下手,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郑大龙眼看火候到了,这才压低声音:“兄弟要是真肯帮忙,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条步枪,两万发子弹,算弟兄们的辛苦费。只是务必干净利落,别露了马脚。”
“好说!”祁麻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也不管,“干了这碗!三天之内,我提谷俊宇的人头来见你!”
酒局散时,祁麻子醉醺醺地晃回去,满脑子都是替兄弟出头的义气,半点没察觉对面郑大龙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笑。
郑大龙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摸了摸还没好利索的脸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谷俊宇,谷大仓,李黄河……你们让我丢的脸,总得一点点找回来。
祁麻子性子急,没等三天,第二天擦黑就带了两个贴心弟兄,腰里别着盒子炮,顺着墙根摸进了城南街。
闰花商贸的布幌子晃在风里,店门半掩,里头只有算盘噼啪响。祁麻子啐了口唾沫,一挥手,三人猛地踹门闯进去。
“不许动!”
三把枪刚举平,柜台上康蛮子“啪”地扣下算盘,川音又冷又快:“啥子东西!”
他手早按在柜台下的枪柄上,话音未落人已矮身躲进柜台,抬手就是一枪。里屋布帘“唰”地掀开,禹航叼着烟冲出来,手腕一抬,枪口稳稳对准门口。
两边几乎同时开火。祁麻子带来的两人哼都没哼,当场栽倒。祁麻子胳膊挨了一枪,火辣辣地疼,心里瞬间凉了半截,这哪是普通商号,分明是个军火窝!
他哪里知道,闰花商贸看着做买卖,内里是各方势力的交汇点。康蛮子是新四军驻城联络人,禹航是军统行动员,连两个记账伙计,都是各路人马安插的眼线。这群人天天在刀尖上滚,警惕性早刻进了骨头,别说三个莽汉闯店,街面多了个生面孔,都得在心里过三遍。
祁麻子不敢恋战,捂着胳膊转身就窜,借着夜色连钻几条巷子,甩开追兵躲进了城郊废弃土地庙。
他自以为藏得隐秘,捱到天亮就能出城。可阚二库的情报网早把徐州城织成了密网。城门岗哨、街边摊贩、甚至挑粪的汉子,全是眼线。他带伤逃窜的身影,早被人报了上去。
后半夜,庙门被悄无声息撬开。祁麻子正裹着草堆打盹,刚睁眼就被几个人狠狠扑住,麻绳勒得死紧,半分挣扎不得。
等被凉水泼醒,他已经被捆在柴房柱子上。对面站着阚二库手下的管事,抱着胳膊冷笑:“祁麻子是吧?敢闯闰花商贸,你小子是真敢找死。也不打听打听,那地方是你能碰的?”
祁麻子脸色煞白,这才知道踢到了铁板。本以为杀个商会二把手手到擒来,哪成想一头撞进了狼窝,连人家背后盘着多少势力都没摸清,就敢拎枪上门。
这栽的,半点儿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