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录音设备放下。
他翻开日记本,指着那几处画了圈的对比记录,简短地解释了音节的重合情况。
莉莉娅看了几秒。
方默收起日记本。
“蝉蜕压住了毒素的扩散,但没有隔绝它和你神经系统的接触。你手臂上的结晶来源是那具棺中女尸,而女尸身上残留的物质无论是琥珀质还是别的什么在你体内和蝉蜕发生了反应。”
他顿了顿。
“你可能在睡眠状态下,无意识地读取了残留物中携带的古语信息片段。”
莉莉娅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条银色的棱线,手指沿着结晶的边缘摸了一遍。
“如果再做梦,你们帮我记一下重复的词。”
她抬起头。
“我想知道‘之牧’是谁。”
方默点头,把录音笔递过去,放在她枕边的防潮垫上。
莉莉娅又闭眼躺了一刻钟,没有再说梦话。
方默趁这段时间把背包里的物资全部倒出来清点了一遍。
压缩饼干还剩两块半,够一顿。水壶里的水大约三分之一,省着喝能撑半天。炭笔磨得只剩一截指节长,铅笔倒是还有。绳索消耗了不少,剩下的长度大概够攀个五六丈。
上官亦心也在整理自己的包。她把冰镐的固定扣重新拧了一遍,刀鞘里的匕首抽出来检查了刃口,没卷,擦干净插回去。
莉莉娅睁眼的时候精神比之前好了一截。她坐起来,自己把围巾重新绕好,又检查了一下腰间设备的电量。
“走吧。”
方默把铺在地上的防潮垫卷起来塞回包里,站起身。
三个人离开冰室区域,沿坡道往回走。
方默边走边在脑子里过地图。
从进入归墟到现在,他们走过的路线可以大致分成几个区域入口拱门、石柱长廊、花瓣青铜门、活砖墓室、冰室坡道、冰窖。纵向来看,他们一直在往下走,从归墟的中层一路深入到了中层偏西的底部。
上层有腐尸蜂。
下层是封闭冰窖,已经探完了。
北侧竖井是他们最初下来的路,但竖井上方要穿过溶洞、铜网甬道、石龛,路程太长,而且铜网壁的四十秒窗口期在莉莉娅目前的体力状况下太冒险。
南侧的水脉系统地下湖。但他们的浮台已经拆了,木船留在石岛附近,要回去得先渡湖。而且湖里有东西。
方默走到活砖墓室的拱形石门前停下来。
东侧。
苗千禾的日记里提过一次东侧通道,只有一句话,写在某一页的边角,字迹很小:“东向甬,未深入,有风。”
没有展开,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深入。
方默推开拱形石门,帽灯扫过墓室里那六十三块高低不平的青石砖。他没有踩进去,站在门槛上往东面的墙壁看。
活砖墓室的东墙,他之前经过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地砖上,没仔细看墙面。
这会儿帽灯的光柱从左往右慢慢扫了一遍。
东墙靠北的位置,有一处碎石堆。
碎石不是自然垮塌的石块的断面有凿痕,而且碎石堆的形状很有意思,不是塌陷后自然散落的锥形,而是人为堆拢的弧形,像有人把凿下来的石块故意拢在一起挡住了后面的东西。
方默沿着墓室边缘绕过去,蹲下来,搬开了最上面几块碎石。
石块后面,是一个一人多宽的洞口。
洞口边缘的凿痕很旧,落满了灰,但洞里面的甬道看上去比外面干净。
方默把头探进去。
风。
不大,但稳定。从前方深处吹过来的,带着一点泥土和干草的味道不是冰室那种矿物质的阴冷气息。
“有路。”方默退出来。
上官亦心也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洞口边缘听了几秒。
“风在拐弯。前面有转折,但往高处走的。”
莉莉娅站在后面没蹲,但她的判断更直接:“风里没有光尘的味道。至少浓度比冰室那边低得多。”
三个人用了一刻钟把洞口的碎石全部搬开。甬道露出了完整的截面,比冰窖那条通道宽了将近一倍,两个人并排走不挤。壁面干燥,没有冰霜,也没有铜网纹路。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板缝里塞着干泥。
方默进去之后,每走一段就蹲下来,用炭笔在右侧墙根画一个三角箭头,旁边标上序号。
“东1。”
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步。
“东2。”
上官亦心走在中间,帽灯照着方默的背和前方的地面。她用匕首柄在墙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脆,回弹干净。
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处墙面上敲了一下。
还是脆的。
“这条路的石头比别处硬。”她说。
莉莉娅在后面接了一句:“你怎么听出来的?”
“敲起来脆的石头是硬的,闷的是软的。”上官亦心回头瞄了她一眼,“小时候敲门敲出来的经验。”
“你小时候经常敲门?”
“经常敲,门里面经常没人应。”
上官亦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莉莉娅没再追问。
方默在前面画下了“东5”。
甬道从这里开始向上倾斜了。
坡度不大,但脚底下能明确感觉到在爬坡。石板的缝隙里开始出现细碎的沙粒,不是冰室那种矿物质粉末,是干燥的泥沙,用手搓一搓就散了。
风变大了一点。
方默停下来,把右手掌心朝上举过头顶。
气流从前方灌过来,掠过掌心,指缝之间能感觉到明确的流速。持续的,没有间断,不是通道内部空气对流产生的紊流,是外面的东西在往里灌。
三个人继续走。
坡度越来越陡。走了大约两里之后,方默的帽灯照到了前方的天花板。
有缝。
甬道顶部的岩层裂开了一道口子,不宽,大约两个拳头并排的样子。裂缝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但有东西从上面落下来。
光。
不是青绿色的。不是暖黄色的。
是白的。
带着一点灰调的白,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甬道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莉莉娅抬起头。
“外面是白天。”
方默没停。
他加快了脚步。
甬道在裂缝下方二十来步的地方到了头。
不是被堵住了,是地面断了。
石板到这里就没有了。前方是一个竖直的缺口,直径大约一丈,岩壁粗糙,凸起的石块和干裂的树根交错着从壁面伸出来。
方默趴在缺口边缘,把帽灯调到最亮,朝上照。
五六丈高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洞口的边缘长着枯草,草茎被风压得朝一个方向倒伏。光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枯植物的气味。
方默探出手,摸了摸缺口边缘的岩壁。
干的。
没有冰,没有湿气,没有光尘。
他回过头。
“这能出去。”
上官亦心松了口气,肩膀卸了一截力。莉莉娅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了看那个洞口。
方默没有动。
“但先别急。”
两个人看着他。
“回去把冰窖标记清楚。我们还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