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封面边角,轻轻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写满了细密的字迹。
墨水褪成了棕褐色,笔画瘦削,收笔干脆,不像是毛笔写的,倒像某种硬头的细管蘸墨直接划上去的。
字迹清晰。
保存得太好了夹层里没有水汽,没有虫蛀,灰白色封皮的密封性远超那些敞开摆放的衣物和铜器。
方默的帽灯打在第一行字上。
开篇写着:
“王氏手录,今日起,记所见所闻,或为日后护身之用。”
方默把小册子平放在膝盖上,帽灯调到中档,光圈刚好覆盖一整页。
莉莉娅蹲在他右侧,把北辰之星的辅助光源打开,从侧面补了一束柔光,字迹的对比度立刻清晰了不少。
上官亦心在左边,半跪着,脑袋几乎贴到了方默肩膀上。
方默没赶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几页是流水账。
哪天领了多少布匹,哪天换了值守班次,哪天解语妃赏了她一枚旧铜簪。字迹工整,行距均匀,遣词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叹。
一个谨慎的人。
方默翻到第七页,笔迹开始变化。
行距缩窄了,字写得更小,有些地方甚至把两行挤进了原本一行的空间里。
“王氏手录”几个字的落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段开头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开始记录人。
“语妃今日未用晚膳,独坐内室,窗未掌灯。妾入室收拾茶盏时见妃面有泪痕,不敢问,退出。”
“四殿差人送来一匣南珠,妃收下但未拆封。六殿派来的是一柄白玉如意,妃令妾代为回礼,用的是旧年陈茶,面子给了,心意没给。”
“太子殿下今日午后至,与妃于后园赏花。妾在廊下远候,见二人言语甚密,太子殿手曾覆妃手,旋即放开。”
方默的翻页速度慢下来。
王氏的记录从模糊的暗示逐渐变成了直白的叙述。
第十二页,她第一次用了“牧君”这个称呼。
方默在之前的解语妃日记和鼎身铭文里都见过这个名字别天古国的太子,名为“之牧”。
王氏写道:
“今夜月斜,牧君自西侧门入,妾持灯于廊下候。语妃于内室备茶,牧君至,二人掩门,直至天明方出。”
上官亦心吸了一口气。
方默没停,继续翻。
下一页,王氏的记录变得更加详细。
她在日记中一笔一笔地写清了每次幽会的安排更换值守宫女的名单、以“赏花”或“抄经”为名清空花园的时间、在西侧门预留空档的具体时辰。
甚至包括她提前在廊下放了几盏灯、灯芯剪到什么长度、能维持多久不灭。
方默读到一段,停下来。
“此事若泄,三人皆死。妾以此为记,非为告密,只为自保。”
他用指腹按住这行字,抬头看了一眼莉莉娅。
“她在给自己留后路。”
莉莉娅点了下头。
“把主子的把柄记下来,万一哪天被牵连,可以拿出来当筹码交换活命的机会。”
“所以她写的东西可信度很高。”上官亦心从另一个角度补了一句,“编假的没有用,拿去保命的东西必须经得起查。”
方默继续翻。
第十五页到第十八页,王氏的记录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她开始频繁提到一种“药”。
“妃命妾往城中寻一种药,能助兴而不伤身。妾不敢多问,遵命而行。”
“访张医正,言此药需以淫羊藿为主、佐以肉苁蓉,辅以蜂蜜调和,制成丸状。妾取方而归。”
“又访陈老药师,另得一方,以锁阳、巴戟天研末,加枣泥为丸。陈老药师问妾为谁取药,妾以‘家中长辈腰膝酸软’答之,陈老药师未再追问。”
“两方皆取回,交于妃。妃择张医正之方,令妾往制。”
再往后几页,王氏用极其克制的笔调记录了服药后的反馈。
“牧君服后,气色转好,语妃亦安。”
十个字,什么都没多写。
但方默把前后几页连起来一看,王氏为太子和解语妃办的事远不止这些。她采买药材、打点值守、安排进出路线、善后清理痕迹,几乎是一个人撑起了整套地下运作。
方默合上册子,把几个关键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子之牧和解语妃之间是秘密私情。
王氏是唯一的经手人和知情人。
她把所有细节记下来,藏在箱笼夹层里,为的是自保。
“对上了。”方默打开册子后半段,“之前震天鼎上的铭文说,解语妃深受帝王信任,是因为她在诸子争储中保持中立。”
上官亦心接过话头。
“但实际上她根本不是中立的她和太子早就在一起了。”
“表面上不偏不倚,背地里替太子把风。”莉莉娅补了一句,“难怪各个皇子都争着拉拢她她的中立太值钱了,谁都想打破它。”
方默点了下头,继续翻手录后半段。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潦草。
有些页面上的墨迹洇开了,不是受潮,更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王氏开始记录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
“六殿自北疆归,携甲士三千入京,沿途百姓伏道。帝设宴接风,席间六殿三饮三辞,帝面带笑意,妾远观之,笑意未达眉间。”
“四殿日理万机,每至三更方歇。妾于宫道遇四殿属官,其人面有倦色,言四殿近月奏疏不断,皆为水利、赋税之务。”
“牧君近年神色日沉,常独坐至深夜。妃有时陪坐,有时被遣出。妾于门外听得叹息声。”
方默翻完了关于派系的记录,皱了皱眉。
“按震天鼎上的历史,最后是四皇子继位。可王氏写的这个时间段里,四皇子的势力明明是最弱的六皇子掌兵权,太子有名分。四皇子夹在中间,靠的是勤政苦干。”
他把册子举起来,让莉莉娅和上官亦心都能看到最后几页。
“从最弱到最后拿下皇位,中间一定出了大事。”
方默重新翻开手录,从后半段逐页扫过。
纸页上出现了越来越多涂改和增补的痕迹有些是用更细的笔在行间加注的,有些是在页边空白处横着写的补充。
像是王氏在事后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自己之前的记录,觉得有些地方当时写得太简略,又补了上去。
方默翻到倒数第三页的边角。
一行极小的字,写在页脚与装订线之间的狭窄空隙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妾偶闻牧君与语妃言及‘非如此不可’,不知何指。妾心不安。”
方默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太子在谋划什么。”